计算器送到幼薇手里那天,是个落雪的黄昏。 箱子拆开的时候,账房里围了一圈人。齐一剪、老账房、两个学徒,都伸着脖子。
顾寒只取出一台,其余的让人原样封好,抬去库房。齐一剪忍不住问:东家,这么金贵?
不金贵。顾寒说,但给谁、什么时候给,有讲究。
齐一剪没懂,老账房却眯着眼点了点头——他教幼薇珠算教了两年,看得懂什么叫火候。
打开看看。顾寒说。
幼薇接过那个巴掌大的东西。灰色塑料壳,边角磨得发亮,正面一排整整齐齐的小格子,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符号。她翻过来,背面有一块小小的、深色的方片。
这是什么?她问。
太阳能板。顾寒说,见光就活。不用油,不用火,不用上弦。
不用管它,它自己就能算?
你按按看。
幼薇小心地按下最上面的一个键。屏幕上跳出一个。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摔了。
零她盯着屏幕,它自己知道?
你算个题。顾寒说,三百八十七,乘,四百六十二。
幼薇把题在纸上列了竖式,算了四遍,得数三遍不一样。她把最后一次的得数念出来:十七万八千七百九十四。
她将信将疑,照着顾寒教的,把数字一个一个按进去。三百八十七,乘,四百六十二—— 每按一个数,屏幕上就跳出对应的数字,亮得清清楚楚。账房里静得只剩指尖碰键的嗒嗒声,一圈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手指还悬在最后一个键上,屏幕已经把答案摆出来了:。
和纸上的得数,分毫不差。
账房里很静。外头雪落着,屋里炭盆偶尔哔剥一声。
幼薇又按了一道。换了个题,八百乘八百。又一道,三千七百二十一减八百八十八。每一道,屏幕上的数字都亮得干脆,快得没有道理。
她按到第十道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一圈人不知道她为什么停。老账房以为出了岔子,凑过来看屏幕——屏幕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数,分明没错。
他看看那个数,再看看幼薇的脸,忽然就明白过来了,什么也没说,往后退了半步,把最好的位置让出来。
她把计算器轻轻放在桌上,两只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然后她哭了。
不是抹眼泪的那种哭,是肩膀一耸一耸、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的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面前的草纸上,把那个算了几遍的洇成一团。
顾寒愣住了。
他见她哭过一次——十四岁那年,爹娘的坟前。从那以后,这个姑娘把眼泪收得比谁都严,糖坊被人泼粪她没哭,账被户部主事翻三天她没哭。
他蹲到她面前:怎么了这个?
幼薇摇头,哭得更凶了。
好半天,她才把话说出来,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断断续续:
我背了三个月口诀抄了四本子,算筹磨秃了两把,指头上的茧,一碰就疼哥哥你说,算得快的人能救更多的人,我就想,我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着桌上那个小小的灰色盒子:
这个盒子,一按就会。
我三个月,抵不上它一秒。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她说出口才听清——三个月抵不上一秒,可她要是没背那三个月,连它对不对都看不出来。
账房里又静下来。雪还在落,炭盆的火苗矮了一截。
顾寒蹲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又酸又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