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十月末,应天。
糖坊的生意顺着沈记的船往北走,普惠堂的药照旧施,账房里那盏灯,却比往常熄得更晚了。
沈幼薇在学算学。
不是从前那种记账的算——那是手艺。她如今学的,是顾寒从现代的课本上拆下来的东西:加减的竖式、乘法的九九进位、除法的试商,还有一样她闻所未闻的——阿拉伯数字。
顾寒在纸上写下那个圈,没有,也是数。
幼薇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没有,怎么能是数呢?
你账上,本月没有支出,你写什么?
空着。
空着,别人就不知道你是,还是忘了记顾寒说,写零,天知地知,账知。
幼薇把那个圈描了十遍,描完自己看着,忽然说:这个字,是个老实字。
这就是她的学法。别人学算学是背,她是把每一个符号都先问一遍你是谁,问明白了,才肯让它进自己的脑子里。 老账房起初不以为然。他拨了一辈子算盘,认得的手势比认得的字多,看小姑娘画那些歪歪扭扭的洋码子,只当是东家的新鲜玩意。直到有天他咳嗽着出了道真题——粮船三百艘,每艘装四百二十七石,损耗每百石去二,问净入多少——幼薇算盘没响,竖式在纸上唰唰走了半页,报出的数跟他拨了小半个时辰的分毫不差。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这法子,他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是把算盘拆开,摊在纸上了。
从那天起,他每晚收账,都要看一眼幼薇的练习纸,看得比核自己的账还认真。
可脑子不是无限的东西。 更要紧的是,她学的东西是有期限的。
齐一剪从苏州带回话:沈记船队的货单排到了来年二月,江北三府的糖商联名要货,一年三十万石起。三十万石的进出、损耗、分账、税银,摊开来是几十种账目、上万个数目——这个数一压下来,整个应天没有一个账房接得住。
齐一剪在店里急得转磨,最后叹着气说:东家,账房再添十个人,也是十双打算盘的手。手快不过船。
这句话传到幼薇耳朵里,她的灯,就熄得更晚了。
半个月下来,她的右手中指上的茧从一层变成了两层,虎口因为整日悬腕拨算筹,酸得夜里抬不起来。老账房教她的珠算口诀,她要背;顾寒教的竖式规则,她要背;九九表她早会了,可二位、三位的进位,她要从头练。
每天散了账,别的伙计回房歇息,她坐在账房里,就着一盏灯,把白天的题重新做一遍,做错了的,抄十遍。
有一夜顾寒起夜路过账房,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算筹,面前的纸上有一片被灯油洇开的字迹,最末一行用朱笔圈了三圈——那是她自己定的规矩,三遍全对,才能睡。 外头下着的雪把院子铺白了,窗纸上映着一小团昏黄的光。伙计们起夜路过,都放轻脚步——谁都知道那是东家的妹妹,谁也不敢惊动,可谁心里也都有一杆秤:这满号的买卖,如今是这盏灯撑着半边。
灶上留饭的老妈子最心疼她,隔三差五塞个烤热的山芋进去。幼薇每次都接,接了就塞在算筹旁边,说等做完这道题吃。可山芋凉了三回,都是原样凉透的——题没停过。
可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很多遍才写完的:
哥哥说,算得快的人,能救更多的人。
顾寒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把灯芯拨小了些,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问了出来。吃早饭的时候,他状似随意地问:账房的活重,你夜里少熬点。
幼薇头也没抬:熬的不是账房的活。
那熬的是什么?
熬的是我笨。幼薇夹了一筷子酱菜,声音平平的,哥哥,你上回说,往后北边的糖路,一年要走几十万石的货。几十万石的账,靠我这双手打算盘,一天打十二个时辰也算不过来。我在想,等船真的一天几十趟地走,谁来算?
顾寒拿着粥碗的手停了停。
所以你在练,练到算得过来?
幼薇说,我笨,就得早练。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十六岁的人不该有的认真:哥哥,你教我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教的。竖式、进位、那个——你不会闲得没事教我这些。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是要干一件大事的。我猜不出来是什么事,但我把本事练好了,等你的事来的时候,我接得住。
顾寒看着她。
这个十四岁跟着他逃难的妹妹,如今坐在他面前,用一双熬红的眼睛告诉他:她看见了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接得住。他说,但是幼薇,笨这个字,往后不许再用了。
为什么?
你不是笨。顾寒说,你只是站在一个还没有工具的时代里,用一双手,去够一百年后的活。
幼薇眨了眨眼,没完全懂。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半个月后,顾寒再回现代,去旧货市场转了一圈,花一百二十块钱,抱回来十二个计算器。
旧货摊的老板问他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教书用。
老板乐了:现在谁还用这老古董,太阳能的都没人要。
顾寒付了钱,把十二个计算器装进纸箱。箱子上,他贴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
这一箱东西,会从他这边的仓库出发,穿过那扇门,落进大明的账房里——落在一个十四岁的、熬红了眼睛的姑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