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封面准时挂上了全国报刊亭的玻璃橱窗。
周二傍晚,一份杂志随着报纸批发商的车,进了城东那片老小区。
批发商不知道的是,其中一份,被人从报刊亭的女老板手里单独买走了。买杂志的人付了钱,说了一句:帮我带给棋牌室的豹哥,就说城西老顾家小子,出息了。
豹哥的棋牌室开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里外两间,外间两张台球桌,里间四张自动麻将机。这几年他洗了手,不碰以前那些事,靠牌桌抽水和一台饮料柜过日子,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杂志是晚上九点多送到的。送杂志的人放下就走,豹哥擦着手翻开,翻到中间那几版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再翻到封面那页,他不动了。
照片上的人戴着金丝眼镜,坐在一把旧木椅上,安静地看着他。
他认识这张脸。这张脸没有眼镜的时候他更熟——四年前,坐在他棋牌室最里头那张桌子对面,把一份还款协议推到他面前,指着第九条让他念的那张脸。
顾少。豹哥嘴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含着一块冰。
里间的麻将机哗啦啦地响。他坐在外间的旧沙发上,就着日光灯,把九个版的特稿一页一页看完。看到每一步都踩在纸上,他冷笑了一声;看到海外回流文物商人,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看到三亿八的成交记录,他忽然把杂志卷起来,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筋一条条鼓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拨过去。
喂,强子。他说,问你个事。当年咱们当年老大那摊子收摊的时候,顾家那笔账,最后是怎么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豹哥,强子的声音有点涩,不是都过去了吗。老大进去以后,那笔账就烂了——顾少那边,一分没要。
我知道一分没要。豹哥的声音沉下去,我是问,老大那些旧兄弟,外面都怎么说这件事。
强子又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说都有。有人说顾少念旧情,放咱们一马。也有人说——强子把声音压低了,说顾少那是看不起咱们。人家觉得,跟咱们要那六百四十万,脏了他的手。豹哥,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豹哥说,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里间有人喊他:豹哥,三缺一!
来了。
他应了一声,没动。他从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打开对面那台旧电视。电视是他去年新换的,五十五寸,他平时就用来看球和看本地新闻。本地台正在播一档财经节目,主持人拿着一本杂志在念:
——本期年度特刊的封面人物,正是这位从我们本地走出来的企业家。节目组也联系到了他早年的邻居,据邻居回忆,顾先生年少时家境普通,母亲多年操劳——
画面切了一条街采。一个摆水果摊的大姐对着镜头说:顾家那小子啊,小时候常来我摊上买烂水果,便宜的那堆。人有出息了,不奇怪,人家小时候就不一样。
豹哥盯着电视。
小时候买烂水果的顾寒,四年前欠六百四十万的顾寒,今天三亿八、二百一十七万两——不对,没有两——封面上的顾寒。
这个世界没有道理。他忽然想。一个买烂水果的小子,四年前被人堵在楼梯间里签字画押,今天上了封面,主持人管他叫企业家。而当年那些收账的手,如今一个洗了手守着麻将机,一个在里面蹲着,一个改行了卖烧烤。
凭什么?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那股火是从哪儿来的。不是恨——真谈不上恨,人家免了他一百万,那笔账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放过。也不是怕——他都洗了手了,怕什么。
可能就是那种感觉:看着一个人从泥里爬出去,爬得比所有人都高,而他只能坐在这间麻将机嗡嗡响的屋子里,喝两块钱的汽水。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念广告词。豹哥站起来,走到电视跟前,把音量调大。
主持人微笑着,把杂志封面举向镜头。
豹哥看着那张脸。
然后他抡起了遥控器。
五十五寸的屏幕炸出一蓬雪花,紧接着黑下去,映出他自己——一个攥着遥控器、额头青筋的中年人,在黑屏里一动不动。
麻将机还哗啦啦地响。里间有人探头出来,看见满地遥控器的零件,又默默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