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圈子预热的第一站,是一家私人博物馆的夜展。
请柬是陈姐的路子递进来的,落款是博物馆的馆长本人——一位七十岁的老先生,收了一辈子瓷器。
顾寒去的时候,穿了深色高领,没戴眼镜。陈姐说的对,眼镜得等封面那天,一次只用一张牌。
夜展不大,四十来人,全是圈内人。顾寒进门不到十分钟,就感觉到那些目光——不很直白,是那种扫过来又收回去的目光。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对号入座。特稿上那个年轻人,就是他。 侍者端着香槟穿场。顾寒要了一杯,只握着,没喝——陈姐行前交代过,鉴定场合,手要稳,杯要轻。
墙角有人低声交换看法,声音压得刚好能让他捕捉到几个词:“特稿那个”“看着年轻”“年轻才可怕,三亿八的眼力,跟他年纪对不上”
顾寒听见了,也就听见了。四年前在豹哥的棋牌室,这种目光是压过来的,他得弯着腰受;今天它们只是飘过来,落在身上,像灰尘。
同一个世界,同一种目光。变的不是目光,是站在目光里的人。
他没有主动社交,只是站在展柜前,一件一件地看。
看到第三件的时候,老馆长走了过来。
顾先生?老先生递过来一支雪茄,顾寒摆手说不会,老先生自己点上,那篇写你的文章,我看了。三亿八,应天城全景。
您也看了那件?
我看了三十年的拍品目录。老先生吐出一口烟,那件东西上拍之前,在欧洲一家小拍卖行流拍过两次。后来突然出现在你们国内的大拍上,成交价翻了几十倍——业内都说,你赚得凶。
顾寒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题。人设是陈姐的事,但真东西经不经得起问,是他自己的事。
馆长,他说,那件东西,是从一家十九世纪末就有的欧洲私人基金会出来的。基金会的原始档案里有它的着录,一九〇三年一次,一九五七年一次,两次着录的保存状态描述互相吻合。他们卖了,我们的手续从竞拍到入关,每一张纸都在。
我知道手续都在。老先生眯着眼,我问的不是手续。我问的是——第一次流拍的时候,它值几十万,第二次流拍,还是几十万。到你手上,三亿八。你说实话,你凭什么?
凭我看出了别人没看出的东西。
什么?
顾寒走到最近的一个展柜前,指了指里面一幅小尺幅的山水。
比如这幅。他说,标注是清代仿本,对吗?
老先生看了一眼:仿本。你的意思是——
仿本,顾寒说,但是仿它的人,用的是前朝的纸。你看右下角这片藏印——仿家仿到了笔墨,仿不到印泥。那个年份的印泥配方,传到今天只剩一个支脉,就你们馆十九号展柜那方手卷上用过。
老先生的雪茄停在半空。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展柜,翻出一个放大镜,又把十九号手卷的档案调出来,对着看了很久很久。 夜展里好些人停下了交谈。方才还在议论“跟年纪对不上”的那两位,此刻看着馆长亲自陪着一个年轻人调档案,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后半句议论咽了回去。
夜展的喧闹在两个人周围退成了背景音。
小顾。老先生回过头来,眼睛里有种光,你这些眼力,跟谁学的?
家学。顾寒说,我父亲以前收东西。
这话不算假。他父亲确实留下过一只黑盘,盘上有一张江边的照片,和一个教他看门纹的人。至于那些真正的眼力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一座能看见四百年的仓库里,一眼一眼看出来的。
老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
家学。他重复了一遍,好一个家学。小顾,下个月我馆里有一场内部雅集,都是些老东西。你,来。
从博物馆出来,夜风很凉。顾寒站在台阶上,摸了摸怀里那只随身的铜钱。
刚才那番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去感觉——门纹,温的。
不烫。
回仓库的路上,他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父亲确实收过东西,他确实有家学,那些纸、那些印泥,确实是真的。他把七分真话,说成了十分体面——门纹知道分寸。
人设,原来和这个道理是通的。
陈姐说要立一个人设,老先生要认一个行家,李善长要给一顶官帽——全世界都在让你变成一个。而你能在故事里站住脚的办法,从来只有一个:
故事的地基,得是真的。
车开进仓库,苏曼的电话跟进来:第一站怎么样?
馆长请我下个月去雅集。
成了?苏曼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老馆长从不请生人!顾寒,你知不知道这一下,圈子里的传说会变成什么样——顾氏那个年轻人,一眼看穿镇馆之宝的仿印
苏曼。顾寒打断她。
帮我个忙。他说,往后无论哪个场合,无论谁写我——写我行,写我父亲收过东西,写我家学,都行。但是有一条:不许编一个我父亲没有的身份,不许给他安一个虚构的头衔。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没能看到今天。顾寒说,我想让他留下的东西,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苏曼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记住了。她说,这一条,比人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