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五十来岁,姓陈,业界叫她陈姐,做了二十年明星和企业家形象。人很瘦,戴一副无框眼镜,进门先把仓库扫了一圈——从卷帘门扫到那台叉车,最后目光落在顾寒身上,从头扫到脚。
顾先生。她开口,我问几个问题,你别想,脱口答。
您问。
去年最亏的一笔,什么?
去年没亏过。
今年最想买而没买到的东西?
一座山。
陈姐的笔停了一下:什么山?
没买到,就不说了。顾寒笑了笑。
陈姐盯着他看了十秒钟,转头对苏曼说:这人不用立人设。
苏曼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姐摘下眼镜,人设这个东西,是给空瓶子贴标签。瓶里有酒,标签反而是限制。他这个人的底子,比任何包装都硬:白手起家、家属重病、四年翻盘、每一步合规。四样占全了,本身就是顶配的人设。
那您来是——
我来是替他挑错误。陈姐重新戴上眼镜,顾先生,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形象,是形象太少了。你接受采访的时候,滴水不漏。滴水不漏的人,观众记不住。
她在仓库里踱了两步。
公众需要一个词记住你。一个词。她竖起一根手指,有人是,有人是,有人是。你呢?你现在的公众印象是一团雾——有钱、神秘、来历不明。这两个字,是公众给查无踪迹的人准备的最客气的标签,也是最危险的。今天叫你神秘,明天就叫你可疑。
顾寒想了想:那您觉得,该往哪边走?
陈姐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方案,推过来。
方案第一页,四个候选方向。第一个词,是——低调奢华路线,被陈姐自己划掉了,批注:与公开封面冲突。第二个是慈善家,也划掉了,批注:太早,会引导公众追问钱去哪了。第三个是商业奇才,批注:这个标签现在的林记者已经替你写了一半,不用重复买。
第四个方向,下面划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海外回流文物商人。
拍卖是你的本业,长江实业、远山生物,这些壳公司最终都会指向拍卖行。陈姐说,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把这条线拉到明面上——你不是神秘的有钱人,你是一个有品位、有来历、有文化位置的收藏家。钱在这个故事里只是工具,你的主营业务是把流落海外的国宝买回来
她敲了敲桌子。
这个身份有三层好处。第一,它天然带着情怀,舆论护体——谁攻击一个往回买国宝的人,就是跟所有人的民族情绪作对。第二,它合法化你的一切高调行为,买天价的画、住大房子、上封面,都是藏家本色。第三——
她看着顾寒。
它几乎是真的。你手里那几件东西,来路经得起查。人设立在真事上,才立得住。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寒低头看着那份方案,忽然问了一个陈姐没想到的问题:
陈姐,一个人设立起来,哪天要是塌了,会怎么样?
陈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问得好。塌了比没立过还惨——公众会加倍收回他们的好感。所以行内有句话:人设的大小,不能超过真人的一寸。
她指指顾寒。
你这一寸,够。她说,你那些真东西、真手续、真合规,托得住文物商人这四个字。我做了二十年,见过的客户里,敢上海外回流这个标签的,你是第一个——因为这个标签要求最难的一样东西:真。
苏曼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开口:那就定这个?
先试。陈姐说,我给你们排三个月的预热——先在拍卖圈的小圈子里出几次,让人拍到顾先生看展、顾先生鉴定、顾先生跟老先生们论道。圈子里传开了,杂志再上封面,就是水到渠成,而不是硬捧。
她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