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等封面,顾寒已经藏不住了。
特稿出刊后的第十天,事情是一件接一件来的。
第一件,是同行。三家拍卖行的公关先后打听到苏曼这里,措辞客气,意思一样:想约顾先生喝茶叙旧。顾寒一个都没见。他太清楚这种茶是什么——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到底懂不懂行,好定价钱。
第二件,是税务的回音。应城税务局一位处长托人带话:顾总,上次二审的材料,我们内部做成了合规案例,以后年检按绿色通道走。
顾寒听到这话,半天没说话。 当天下午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难得地咧嘴笑了:那敢情好。人看病走绿色通道,心里踏实。
顾寒陪着笑,心里清楚这两条绿色通道的分量——一条通向病房,一条通向账房,如今都是明路。
明路走多了,暗处的东西才会显出来。
他心里清楚,这份绿色通道,一半是善意,一半是观察。从今往后,他这座仓库的每一张报关单,都会被人多看一眼。
第三件,来得最直接。母亲的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举着那份杂志,问顾寒:这是不是你弟弟?长得真像。
母亲住院部病房的电视柜上,那份九个版的特稿摊开着,好几个角都折了页。
夜里,顾寒去医院陪床。母亲睡着了,他把杂志轻轻合上,放回柜子。转身的时候,发现母亲睁着眼。
妈,吵醒你了?
本来也没睡实。母亲往床头靠了靠,那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三亿八。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像是在嘴里掂它的分量,寒寒,你老实告诉妈,这些钱,来路干净吗?
顾寒在她床边坐下。
他说,每一笔,都有海关的章,有税务局的章,有拍卖行的记录。上个月税务的人查了我三个月,一张纸都没查出问题,还给我们发了绿色通道。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妈不懂什么章不章的。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妈就知道一条——当年你爸走的时候,咱家账上就剩四千块。四千块起家,走到今天,你没偷没抢,妈信。
她顿了顿。
但是寒寒,钱走到这个数,就不是钱的事了。人看着你,比钱多的人多。你爸当年——
她停住了。
顾寒握住她的手:爸当年怎么了?
母亲摇摇头,往被子里缩了缩:老了,记不清了。你去把灯关小点。
顾寒关了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走廊的光从门玻璃透进来,落在母亲的脸上。她睡得很浅,眉头一直是锁着的。
他把那本杂志从柜子上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段——做给一百年后的人看。
他忽然觉得,林记者只说对了一半。
不是他要做给一百年后的人看,是他知道,有些账,一百年后也是要翻出来对的。
夜里十二点,他走出住院部,站在楼下抽烟——烟是装的,他没点,只是需要一个站着的理由。
马路对面的报刊亭还亮着灯。玻璃橱窗里挂着新到的杂志,他那份特稿还在架子上,封面位置是别的什么财经名人。
他盯着那个报刊亭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橱窗玻璃上映出来的马路牙子上,站着一个人。
凌晨十二点的医院对面,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报刊亭的阴影里,拄着一把黑色的伞。
那人没看他。或者说,他站的角度,恰好让橱窗玻璃只能映出他的半边轮廓。
顾寒没有回头,也没有走近。他把手里的烟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发动,开走。后视镜里,那个人影始终站在原地,像一小截栽在路边的黑桩子。
回到仓库,他给苏曼发消息:帮我查一下,最近三个月,谁在打听我母亲的病房。 发完他没急着等回信,先给医院的主管护师打了个电话,客气地问了几句母亲这几天的情况,又问了一句近来楼里进出的人手。护师没觉出什么,一一答了。
放下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把楼道里那些白大褂和护工服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记不住所有人,但他记得住一点——真正的护工,眼里只有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