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趟。顾寒回现代之前,把这两趟用得干干净净。
第一趟,把苏州新画的那批糖坊图样送回大明归墟仓——雷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已经在仓里候着,三辊压榨机的二号机要赶在年底前立起来。第二趟,从现代这边拉走一整托盘的东西:轴承、量具、还有整整八箱旧书。
八箱旧书,是从旧书市场论斤称回来的。艺术史、拍卖图录、明清家具图谱、外文画册。
苏曼在电话里问他要这些干什么,顾寒说:补课。
补什么课?
你们要给我立的人设。顾寒说,总不能上了杂志,连一张画是哪个朝代的都说不清。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短的笑:行啊,顾总。这方面你倒是学得快。
十月末的上午十点,苏曼果然来接他了。车开进金融区,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下面。杂志社在二十六楼。 上车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街对面。
报刊亭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一半。橱窗里昨天的报纸压着今天的新刊,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台阶上,就着晨光看一本漫画。
普通的一天。普通得让他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格。
他知道这种松是错觉。弦这种东西,松半格和松一格,弹起来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但都得是绷着的。
采访进行了三个小时。来的记者姓林,三十出头,问题准备得很细——从顾氏物流的冷链布局,问到那场三亿八的拍卖,再问到长河实业的设备采购。 顾寒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做记录不用录音笔,全靠手写,字快得像描。中途休息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为什么,林记者说:手写慢,可慢有慢的好处——笔追不上嘴的时候,人就会把话说慢。说慢的话,比说快的话诚实。
顾寒看了她一眼,把这条记在了心里。
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林记者把笔放下了。
顾先生,恕我直言。她说,我们查了公开信息。顾氏物流四年前还只是一家有六辆车的小公司。四年,做到今天这个盘子——外面有很多说法。您不想回应点什么吗?
顾寒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林记者,他说,你觉得,一家公司四年做起来,最难的是什么?
资金?资源?
是每一步都踩在纸上。顾寒说,合同在纸上,税单在纸上,海关的报关单在纸上。我们这四年,没有一步是踩在纸外面的。你们查到的所有说法,去查纸就好了。 林记者没接话,翻开了自己带来的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打印的材料——三亿八那场拍卖的公告,长河实业五年内的工商变更记录,还有一份远山生物的立项摘要。
都查过了。她说,正因为查过了,我才坐在这里。顾先生,四年前那个坐在出租屋里、欠一屁股债的顾寒,和今天坐在我们对面的顾寒——中间那道门,你是怎么走过去的?
这个问题太锋利了。锋利到几乎贴着底。
顾寒端杯子的手很稳:吃苦,读书,机会来了敢伸手。他笑了笑,林记者,人和人之间差的从来不是门,是进门之前那几年熬的夜。
这句话进了文章,放在第一版。至于那道门——真正的门,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张纸上都不存在。
林记者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后来这篇文章里,最有名的就是这一句——每一步都踩在纸上。 出刊前三天,林记者打来最后一个核实电话,念了稿子的结论段给他听。念完,她停了停,问:“顾先生,采访这几个月,您没有说过一句需要删改的话。这很少见。”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都想好了会变成白纸黑字。”顾寒说,“写出来的东西是要对账的——跟说话的人自己对账。”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您这话,我又得记下来。”
十一月中,杂志出刊。不是封面,是内页的深度特稿,占了九个版,标题起得很克制:《顾氏之外:一个年轻人的生意经》。
苏曼把样刊送到仓库的时候,顾寒正在核对下一批拍卖的货单。他翻开杂志,从第一页看到第九页,看得很慢。
写得还算老实。发家史一笔带过,拍卖的海外回流说来历清楚、手续齐全,通篇没有吹捧,也没有挖坑。只在最后一段,林记者写了一句话: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旧式的谨慎。仿佛他所有的生意,都是做给一百年后的人看的。
顾寒看到这一句,笑了一下。
一百年后。
他合上杂志,心想:一百年后,应天的糖坊应该开到北平了。
看完了?苏曼问,什么感觉?
这位林记者,顾寒把杂志递还给她,以后可以长期合作。她写东西,不添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