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糖坊开机第七天,齐一剪把第一笔账拍在顾寒面前。
出糖九成三。
顾寒接过账看。一百斤甘蔗,榨出的蔗汁里能提的糖分,老坊十成里拿六成,新坊十成里拿九成三。
六成变九成三。齐一剪的手指点在账上,东家,这一台机器,顶老坊八台。
我知道。顾寒说,从今天起,糖价降。
齐一剪一愣:降多少?
四成。
院子里正在搬糖的伙计都停了手。齐一剪盯着顾寒看了半天,确认他不是在说笑,才慢慢坐下来。
东家,降四成,一年少挣多少,您算过没有?
算过。顾寒说,少挣的,后面会加倍回来。
若是回不来呢?
顾寒没直接答,反问他:齐掌柜,如今这应天城里,一年到头能吃上糖的,是哪些人家?
齐一剪想了想:官宦、盐商、绸缎庄,再有就是城里的大户。
乡下呢?
乡下…齐一剪笑了笑,有点苦,乡下人一年吃一回糖,是年三十往汤圆馅里搁的那一点。
这就是了。顾寒说,糖贵,它就只是富贵人家的糖。糖贱下来,它才是天下的糖。应天城有多少人?江南有多少人?这些人人 年三十想往汤圆里多搁一勺糖,搁得起——这个买卖,比现在大十倍。
齐一剪不说话了。他做了一辈子买卖,头一回听人把说得像开疆拓土。
糖价降下来的告示贴出去那天,应天城炸了锅。
告示是辰时贴的,辰时三刻,糖坊门口就排起了队。
排头的是个穿绸的中年人,一开口就要十斤——家里三个小的,正是能吃的年纪。排他后头的是个老妇人,攥着一把铜钱数了三遍,要了二两,用布包了三层才揣进怀里。再后头是挑夫、浆洗妇、学堂的先生,队伍从糖坊门口拐过街角,一直排到纸马铺门前。
有个年轻媳妇排在队里直乐:往年这时候,糖是给婆婆单独小灶搁的。今年好了,全家都能尝着甜味。
齐一剪站在门里看着那条队,看了很久。他做了三十年买卖,见惯了买东西的挑三拣四,头一回见着买糖的买出一种——像过年。
二两五一斤的白糖,一夜之间一两五。街上的糖铺子先是骂,骂完赶紧派人去糖坊探底:是真降还是噱头?探回来的人说,是真降,敞开了卖。
第三天,三家糖商联袂登门。
为首的姓庞,做了两代糖生意,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茶都没喝完,庞糖商就把话挑明了:
顾东家,你这一降,是断我们全行的活路。
庞东家这话重了。顾寒给他续茶,糖价四成是我降的,可买糖的人多了十倍不止。这块饼做大了,只是切法变了。
怎么个切法?
你们三家,往后再不用自己榨糖。顾寒说,糖坊出的原糖,按今日的价批发给你们,你们各守各的铺面卖。榨糖的苦活累活我来,卖糖的体面钱大家赚。
庞糖商和身后两人对了对眼色。这就是要把他们从变成——榨糖的暴利没了,可暴利如今在他们手里也保不住了,真到糖坊把价压到底,他们连汤都喝不上。
庞糖商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原糖批发,什么价?
顾寒说了个数。三人对账,又议了一炷香,庞糖商一咬牙:
三家前脚刚走,铁柱后脚进来报:爷,门外头有个卖土糖的汉子,蹲了半天了,说是想求个活路。
那汉子叫孙老四,城外种甘蔗的,农闲挑担卖自家熬的土糖。糖价一跌,他的土糖没人买了,一家六口断了进项。
顾寒把他让进来,问了几句,给出了主意:糖坊收土糖,按市价,有多少收多少——收回去回炉再炼,炼出来的还是好糖。
孙老四不敢信:收我的糖?我这糖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