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谁教的?
不知道。大牛摇头,但这话不是平头百姓能说出来的。平头百姓不关心户部查谁。
顾寒点点头,让大牛盯住茶馆,那几句闲话是谁传的、从哪天开始传的、传话的人嘴不严还是嘴太严——一样一样记。
大牛走后,幼薇从账房里出来。她如今管着普惠堂的总账,手里捧着账本,眉头有点皱。
哥哥,查账的事我听见了。她说,采买的账、工钱的账、药坊出产的账,都齐。只有一样——
施药没账。顾寒替她说完。
幼薇点头。
两块木牌立在普惠堂门口三年了:不问出身,不看凭证,不记账,不留名。当年顾寒亲手立的规矩,如今是普惠堂的招牌,也是——一道疤。
户部的规矩,账账相合。幼薇说,施出去三十七万支,没账。他们不会认这个。
顾寒看着院里的老糖坊,糖坊那头传来收工的梆子声。
规矩不能改。他说,改了规矩,普惠堂就不是普惠堂了。
那账怎么办?
顾寒想了想,说:账,我来想。你把这三年的采买账、工钱账、出产账,理成三册,账账能对。对得越死,越好。
幼薇应了,转身回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哥哥,温主事要是来挑错的
顾寒笑了笑。
挑错的人最怕两样东西。他说,一是挑不着。二是——挑着了,发现自己错了。
十八天后,雷师傅交机器。
三根辊轴是生铁浇的,轴瓦用的是那批合金件,齿轮咬合的那一声,是雷师傅调了两天两夜调出来的。开机那天,新糖坊院子里站满了人,第一捆甘蔗喂进去,辊子一转——
甘蔗自己走了。
压了一道,弯过去,又压一道,弯回来,第三道过完,从另一头吐出来的蔗渣,齐一剪抓起一把,捏了捏,几乎捏不出水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老榨坊的老师傅挤到最前头,抓着那把干蔗渣,手都在抖:我榨了二十年糖,六成的出糖,我以为到头了…
齐一剪当场让人称账。一百斤甘蔗,老坊出糖十六斤,新坊——
二十四斤半!
雷师傅站在机器边上,听清这个数,转过身,冲着顾寒,深深作了一个揖。
老朽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