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周。
周四下午,顾寒正在写字楼里跟装修队说话,手机响了。
苏曼。
审查通过了。苏曼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平稳,但尾音有一点颤,郑主任那边,全部核实完了。文物、菌种、设备、长河实业的账,全部没有问题。正式结论,下周书面送达。
顾寒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拿着手机,没说话。
顾寒?
你听见了吗?审查通过了。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顾寒看着窗外的江面。太阳正在落山,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他说:
我在想,三年前,我站在我家那栋楼底下,看着它被贴上封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电话那头,苏曼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心情?
那时候我想——。顾寒说,这辈子,可能都翻不了身了。
现在呢?
现在…顾寒说,审查通过了。我合法了。我在这个时代,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来路了。
那你高兴吗?
顾寒想了想,说:
高兴。但我腿有点软。
那你先坐下。
不用。顾寒说,我站一会儿。
他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腿真的软了。
他扶着墙,慢慢地蹲下去,蹲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他蹲在那儿,蹲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他只是蹲着,看着窗外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这三年的每一天,他都在走钢丝。一天一趟,从来没断过。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验算过,每一步都怕踩空。
他想起第一次穿门那天——城郊仓库,夜里两点,他浑身发抖地站在那扇看不见的门前,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他带过去的,是一箱玻璃杯,和一个打火机。
他想起卖出去的第一罐盐。那个卖豆腐的老汉,犹豫了半天,掏出一枚铜钱。他把盐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他怕那罐盐被人尝出来路,怕第二天官府就找上门。
他想起应天的每一个清晨,幼薇站在门口等他,喊他顾寒哥哥你回来啦呀;想起铁柱替他闩门,想起吴叔记账,想起小六一笔一画写他的名字。
三年,一千四百个来回。
没有一步,不是算着走的。
现在,审查通过了。
但这根钢丝,还得继续走。
因为他的货,永远不会有来路。
他蹲在地上,看着窗外的灯,低声说,你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