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江城,通顺物流园。
大门上挂了一块新牌子,红绸罩着,底下围了一百多号人。有司机,有装卸工,有隔壁园区来看热闹的,还有两个举着相机的记者——不知道谁请来的。
老周站在牌子底下,光头锃亮,军大衣裹着,手里攥着一把剪子,剪子抖得厉害。
周叔,顾寒站在他旁边,您抖什么。
老子头一回剪彩。老周骂骂咧咧,这破园子,租了十年,头一回有人给它挂牌。我还以为这辈子就窝在里头修车了。
剪吧。
老周一剪刀下去,红绸落地。
三个字:顾氏物流。
底下稀稀拉拉鼓起掌来。老周把剪子往兜里一揣,回头冲那一百多号人喊: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这园子是咱们自己的。我老周把话撂这儿——从下个月起,所有司机,工钱加三成。跑长途的加四成。
园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周爷!真的假的!
我老周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老周吼回去,你们顾总说了,人是靠腿吃饭的,腿歇不好,车就开不好。人歇好了,车才跑得快。跑得快,挣得多。挣得多,你们拿得多——这买卖,不亏!
司机们嗷嗷叫着把老周抬起来,扔了三回。
顾寒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
三年了。三年前,他在这个园子里租了间破仓库,欠着四百八十万的外债,蹲在仓库门口抽烟,想着明天拿什么还利息。三年后,这个园子姓顾了。
顾总,老周挤过来,压低声音,今儿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大?
不大。顾寒说,挂牌就得让人看见。
我是说——老周往街对面努了努嘴,那边,穿黑衣服戴口罩那小子,站了俩钟头了。我让人去问,他说等车。
顾寒顺着看过去。
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年轻人。黑t恤,黑口罩,看不清脸。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顾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身形——他见过。
正月十八,面馆。隔三桌,对视三秒,然后起身走了。
周叔,顾寒说,您先招呼着。
他抬脚往街对面走。梧桐树底下的人像是察觉了什么,转身,往巷子里走,不紧不慢。
顾寒没追。
他走到梧桐树底下,站住。地上有一张公交车票,风一吹,跑了。
他认得那个人走路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又是他。顾寒低声说。
他掏出手机,给苏曼发了一条消息:挂牌的事,办完了。下午我去医院。
苏曼回得很快:拍卖的事定了。第三场,周四,东西我挑好了,你来看一眼。
顾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收起手机。
他下午去了医院。
市中心,肾内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烘烘的人气,椅子上一排排坐着等叫号的家属,有年轻的有老的,个个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熬。
母亲陈淑兰住在走廊尽头的病房。她瘦了,躺在病床上看一本旧杂志,见顾寒进来,把杂志放下,笑了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