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的蝉。
顾寒跪着——不是跪,他是坐在杌子上,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上。他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回陛下,是。他说,富人三十两一支,穷人一文钱一支。
为什么?
因为富人救命,穷人保命,各取所需。
朱元璋没说话,示意他往下说。
富人那三十两,顾寒说,买的不是药。药三文,值不了三十两。他买的是——轮到他要断气的时候,这药还在。
他买的是一个还能活的指望,一买就买得起。他家里有钱,可钱买不来命;三十两,是他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穷人那一文呢?
穷人那一文,买的也不是药。顾寒说,他买的是——他不想死,就能不死。
这一文钱,他拿得出。拿得出,他就不是求来的,不是施舍来的,是他自己买的。人有这一文钱在手里,脊梁就还直着。
那三十两里,他说,三文是药钱,剩下的二十九两九百九十七文,是替穷人垫的。
臣拿这三十两,养罐子,养伙计,养从海外运瓶子的那些趟数。养住了,穷人才有一文钱的药可买。
富人不是买药。顾寒一字一字地说,富人是在给穷人垫钱。
朱元璋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极狠的:
那你要是只卖一文钱呢?
那这药坊,开三年就得关。
为什么?
陛下,顾寒说,这坊里,一天要烧三十六斤炭,二十四个人要开工钱,罐子三年一换,瓶子一趟一趟从海外运。这些,光靠一文钱,撑不住。
三年之后,坊关门,伙计散,这药在这世上断根。往后死的人,比现在多十倍。
臣不是善人。顾寒抬起头,臣是算账的。
这天下,善人多,账房少。善人办善堂,办三年就办不下去;账房开铺子,开一百年还在。陛下若要救人,就得要一个开得下去的铺子。
殿里静了很久。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一笑,把满殿的沉闷都冲散了。
你倒是敢说。他说,满朝文武,趴在地上跟咱说话,一个个都跟咱说臣一片丹心。就你,跟咱说臣是算账的
臣不敢欺瞒陛下。
行了行了。朱元璋摆摆手,笑意收了,又恢复了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你这药,能救多少人?
顾寒想了想,摇头。
救得完病,救不完人。
怎么说?
陛下,这药能杀的是它该杀的东西。可人得的病,不止这一种;人受的苦,也不止病这一种。顾寒说,臣这药坊,一天出两百支,往后扩到一千支、一万支,也救不完天下人。
天下太大,臣这药坊太小。
朱元璋盯着他。
半晌,他说了一句:
那就开大点。
顾寒猛地抬起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可顾寒听出了分量——这不是建议,是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