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宫里来人传话:皇上召见。
来的不是钦差,是个小太监,说话客气得很:顾先生,陛下说,请先生把账带上。
顾寒心里一下。
账。
这两个字,他听过一次——三年前,户部三个官吏进驻聚宝号查账,查完了,三人集体请辞,说账目太清楚,看不懂。
他进屋,从箱底把药坊那本总账取出来,抱在怀里,跟着小太监走了。
进的不是武英殿。
是御书房后头的一间小偏殿。
推门进去,一股饭菜香。
朱元璋正坐在桌前吃饭。
桌上两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碗冬瓜汤。旁边一小碗糙米饭,吃了一半。
顾寒愣在门口。
来了?朱元璋头也不抬,拿筷子指了指对面,
顾寒行礼,坐下。
朱元璋吃饭不说话。他把那碗糙米饭扒完,又拿勺子舀了汤,喝了两口,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顾寒。
你这药,成本多少?
顾寒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
回陛下,臣带了账。
一支药,成本三文。顾寒说,臣一笔一笔念给陛下听。
他从头念起:
麸皮,一石合钱六十文;玉米浸泡的水,一罐用三升,合钱八文;糖,臣自家糖坊出的,一斤合钱十二文;盐,臣自家盐场出的,一斤合钱五文——这是一罐的料,合钱一百二十文,一罐出二十支,摊到一支,六文。
炭火:四口罐,三班倒,一人一夜烧三斤炭,一天三十六斤,合钱二百文,摊到两百支,一支一文。
人工:罐房八个、提药六个、洗瓶子四个、守温的六个,一天工钱合钱四百文,一支两文。
罐子折旧:一口一百二十两,用三年,四口一年折一百六十两,摊到一年三万六千支,一支一文。
损耗:十罐坏一罐,一支摊半文。
瓶子:顾寒顿了顿,这个最贵。臣从海外番邦换来的玻璃管,一支合钱二十文——这个数,臣往后要想法子压下来。
他把这几项加起来。
共计,三文。
顾寒把纸合上,两手递过去。
陛下若不嫌,这本账,臣留在宫里。往后每一支药的本钱,臣都报进来。
殿里静了。
朱元璋没说话。
他伸手,把那本账拉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这位皇帝识字不多,可他看账,自有一套看法——他不看字,看数;不看总数,看每一项是怎么来的。
翻到试药记录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字迹潦草,抖得不成样子——是吴叔在他烧糊涂的时候记的。
这什么?
回陛下,是臣试药那两天一夜,他们替臣记的。
朱元璋抬起眼:试药?
是。这药要在人身上用,得先在人身上试。顾寒说,臣先在自己身上扎的。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
为什么是你?
因为臣不能拿别人试。
为什么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