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城外乱了。
从淮北过来的流民,一拨一拨,涌到应天城外。旱了三个月,接着是蝗,地里颗粒无收,几万人拖家带口往南边走,走到应天城下,走不动了,就在城外的坡地上搭窝棚。
六月二十一,窝棚里起病了。
起病的人,先是喉咙疼,疼得咽不下水;第二天,头面肿起来,脖子上鼓起一片一片的红,摸上去烫;第三天,高热,说胡话,身上起细密的红疹,从头一直起到脚心。
城里的郎中来了一趟,看了三个,回来跟人说:这是大头瘟。
大头瘟,过人的。
消息传进城的当天,城门关了。
官府出告示:流民营不许进城,城里人不许出城,违者重责。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城内也出了病例——卖菜的、赶车的、在城门口收过摊子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城里人这才慌了。
药铺里的板蓝根、黄芩,一天涨了五倍,还是抢空。棺材铺连夜赶工,三口棺材涨到二两银子。街上的人,人人脸上蒙一块布,见了面都不敢说话。
顾寒是六月二十二得到的信。
那时他正在药坊里核罐房的账,小六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爷!城外……城外死人了!好几口!
顾寒搁下笔。
备车。
爷,您去哪儿?
城外。
吴叔的脸色地白了:东家!这病过人啊!您——
所以更要去。顾寒站起来,这病在城外,封城门是拦不住的。城里已经有病例了——源头在城外,我不去断源头,等它自己烂,烂完了就轮到城里。
那也不能您去!
我不去,让谁去?顾寒看着他,吴叔,这坊里的伙计,谁家里没有老小?
那老朽去!
您去不懂药。顾寒说,这药怎么扎、扎多少、什么症状能扎什么不能扎,只有我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再说了,我要是不去,往后这药坊里的人,抬不起头。
当天下午,顾寒带着铁柱、小六,还有八个自愿报名的伙计,出了城。
临出门前,齐一剪拦在门口。
顾掌柜,老朽也去。
您六十多了。
六十三。老头子纠正他,六十三怎么了?老朽这把年纪,不怕死。老朽怕的是——往后人家说起来,说顾记药坊救了一城人,老朽躲在成衣坊里缝扣子。
顾寒看了他一会儿。
成。您管后勤。
城外的景象,比传言还难看。
坡地上,密密麻麻搭着几百个窝棚,人挨人,棚挨棚。中间的空地上,一排一排躺着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苍蝇成团地飞,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味儿。
城门关了之后,城里不许他们进,他们也不许走——往哪儿走?后头是饿,前头是城。
搭棚子。
顾寒站在坡上,看了一圈,指着下风口一块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