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谣言起来了。
起得比药还快。
城东三碗茶茶楼,一个说书的,连着三天,讲的是同一段:《顾记神针,夜里取小儿心头血》。说的是顾记那药,得拿活人心头一滴血作引子,一滴血换一支药;还说喝了这药的人,三年之内必断子绝孙。
头一天,听的人笑。第二天,有人开始问。第三天,茶楼里坐满了。
到第五天,街上开始有人拦着去药坊的路。
那是妖术!
我表叔家邻居的二舅妈,打了一针,回来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你胡说,我亲眼见的,城南孙木匠那条胳膊,是顾记救回来的!
救回来?那是暂时的!三年之内必死!
吵,骂,推搡。药坊门口,一天要闹七八回。
闹得最凶的一回,是有人抬着一具尸首来的。
死者是城北的一个货郎,三天前在街边买了顾记神针——一支土黄色的药水,两百文一支,卖的人说是顾记流出来的。打完当天夜里,人就抽过去了,天没亮,硬了。
货郎的寡妇领着两个孩子,跪在药坊门口,哭得昏死过去两回。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砸门,有人喊杀人偿命。
铁柱带着伙计拦在门口,被吐了一脸唾沫。他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回头看顾寒:爷!我去把那卖假药的揪出来!
顾寒站在门里,看着那具尸首,看了一会儿。
开门。
把门全打开。顾寒说,院门,罐房的门,配药房的门,全打开。
爷!外头那些人——
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
顾寒亲自站在院子里,对着外头黑压压的人,抱了抱拳。
诸位要骂,进来骂。骂完了,看看这个院子。
人群犹疑着,进了一半。
这是罐子。顾寒指着四口铜罐,药是这么熬出来的——麸皮、玉米水、糖、盐,煮一锅汤,养一层霉。霉长成了,滤出来,就是药。
这是温度计,看火候的。这是滤纸,滤渣子的。这是那本册子——他捧出那本试药记录,从第一针起,谁扎过、扎多少、出了什么事,一笔一笔,全在上头。头一针是我自己扎的,烧了两天一夜,这一页是我烧糊涂的时候,他们替我记的。
他一页一页翻给人看。
这药里没有血。没有小儿,没有心头血。三文钱的本,我做不出那么金贵的东西。
货郎的事,我不是凶手。可这药是我做出来的,我就得管。他转向那寡妇,深深一揖,大嫂,那药不是我家的。我家那药,在这院里,一文钱一支,三十两一支,从没在街边卖过两百文。
你丈夫的命,我赔不了。可卖假药的人,我给你找出来。三天。
三天之内找不着,他说,我这药坊,关了。
那天,人群散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来买药的。
第二天,药坊门口,多了一个人。
是那个产后热的产妇。她抱着孩子,站在药坊门口的石阶上,从天亮站到天黑。
有人问她:你站这儿干啥?
我等有人来问。她说,我就跟他说——我这条命,是这药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