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顾寒把几个管事的叫到一块,算账。
算的是这药的成本。
吴叔拨了一上午的算盘,末了把纸推过来,一笔一笔念:
麸皮、玉米浸泡的水、红糖、盐——这是一罐料,合钱一百二十文。炭火,一个人守一夜烧三斤炭,四口罐三班倒,一天三十六斤,合钱二百文。人工,罐房八个、提药六个、洗瓶子四个,一天工钱合钱四百文。玻璃瓶子——吴叔顿了顿,这个贵。东家从海外带回来的那些,一个瓶子合钱二十文。
罐子的折旧呢?顾寒问。
一口罐一百二十两,能用三年,一年折四十两,四口一百六十两,摊到一年三万六千支上…吴叔又拨了一阵算盘,合钱一文。
损耗?
十罐里坏一罐,提坏的、染杂菌的,都算进去。
都算上。
吴叔又拨了一通,末了抬起头:东家,一支药,本钱三文。
屋里静了一下。
三文。
三文?铁柱瞪大了眼,那咱卖多少?
卖多少,你们说了算。顾寒说,今儿叫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个。
齐一剪先开口。老头子如今是成衣坊的大掌柜,说话有分量:顾掌柜,老朽不懂药,老朽懂买卖。这东西,独一份。应天城里,一味救命的独药,卖一贯都算厚道。三十文是本,卖一贯,谁也说不出什么。
一贯太多了。吴叔摇头,东家做买卖,从来不是这个做法。老朽看,一两。一两银子,一千文,是三文的三百多倍。可这是救命的东西——穷人家砸锅卖铁也凑得出一两,凑不出的,是实在没法子的。老朽看,一两,公道。
一两也是抢。铁柱嘟囔了一句。
那你说多少?
铁柱挠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城南死的那个人家,要是有一两银子,他媳妇就不会死。
顾寒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成本纸,看了很久。
我听明白了。他终于开口,齐师傅说的是行情,吴叔说的是良心,铁柱说的是城南那一家人。你们说的都不差。可都差了一样东西。
差什么?
差这药坊能开多久。
顾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药坊的院子,四口罐的烟囱,正在冒白烟。
我算给各位听。这药,穷人买不起,就等于没有。城南那个媳妇,不是病死的,是穷死的——这话你们认不认?
吴叔低下头。
可要是我白送呢?顾寒转过身,白送一天,送一百支,三钱银子。白送一个月,九两。白送一年,一百两。听着不多,是不是?
可这坊里,一天要烧三十六斤炭,十八个伙计要开工钱,罐子三年一换,玻璃瓶子从海外一趟一趟运。他一样一样数,这些,白送送不出来。我就是把家底全掏空,送三年,三年之后呢?坊关门,伙计散,这药从此在这世上断根——往后死的人,比现在多十倍。
所以,他说,这药不能白送,也不能按行情卖。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数。
穷人,一文钱一支。
富人,三十两一支。
屋里的一声。
铁柱先跳起来了:爷!三十两?谁家买药花三十两啊!
买命的人家花。顾寒说。
那、那穷人那一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