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钱,也是钱。顾寒说,我不要他白拿。白拿的东西,人不当回事,也不信。一文钱他拿得出——他拿得出,他就不是被施舍的,他是买的。这不一样。
齐一剪皱着眉:顾掌柜,老朽糊涂了。三文的本,您卖三十两,那是百倍的利;可您又卖一文钱,那是亏到骨头里。您这一支药,到底是赚是赔?
看卖给谁。
顾寒伸出一根手指。
药按命定价,不按药定价。
命是一样的,钱是不一样的。
他缓缓地说下去:
穷人那一文钱,买的不是药,是他自己活。可他活了,城里的病就少一个传的——病这东西不讲道理,它不从穷人家里出来,就从富人家里进去。他治好了,是给全城挡了一道。这一文钱,他自己赚了,全城也赚了。
富人那三十两呢?齐一剪追问,三十两,够买下小半个铺子了。
他买的也不是药。顾寒说,他买的是——轮到他断气的时候,这药还在。
屋里静了。
这三十两里,三文是药钱,剩下的,是给穷人那一文钱垫的。顾寒一字一字地说,我拿这三十两,养着这四口罐,养着十八个伙计,养着往海外跑的那些趟数。养住了,穷人才有一文钱的药可买。
富人的三十两,是给穷人那一文钱垫的。
我不开善堂。他最后说,善堂关得快。我开的是铺子——铺子活一百年,这药就能救一百年的人。
屋里没人说话了。
吴叔低着头,忽然一声,一滴泪砸在算盘上。老头子抹了把眼睛,哑着嗓子说:东家老朽跟您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算盘,白拨了。
没白拨。顾寒说,三文这个数,是您拨出来的。往后这药坊的每一笔账,还得靠您。
那——铁柱挠头,爷,穷人富人的,怎么分?谁看着?
不看着。
不看着?那不是谁都能说自己穷?
顾寒说,我说不看就不看。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铁柱,你记住——丢人的是查人的,不是来买药的。一个人要走到我铺子里,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一句我穷,我出不起三十两,他这辈子,也就丢这一回了。我不能让他丢第二回。
当天下午,药坊门口挂出了两块木牌。
左边一块:
顾记药坊,针药一支,三十两。
右边一块,字更大,写得也更用力:
穷苦人家,自陈者,一文钱一支。
底下一行小字:不问出身,不看凭证,不记账,不留名。
牌子挂出去,应天城炸了。
头一天,一个人都没来。
第二天,来了两个。一个是卖菜的——他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个时辰,把那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扭头就走,说这肯定是圈套。
第三天早上,来了一个木匠。
他姓孙,城南有名的手艺。半个月前,手上生了个疖子,挤破了,没当回事;三日后整条胳膊肿得发亮,从手背一直红到腋下,摸上去烫手。请了城东的孙郎中,郎中看了,摇头:肿毒入络,得截。
截了,我这手就废了。木匠坐在药坊的凳子上,低着头,掌柜的,我家里还有三个娃。
顾寒撸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回头问吴叔:他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