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睁开眼的时候,先是看见一片白。
他愣了两息才想起来——那是帐子顶。
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他想抬手,抬不起来;想开口,发不出声。他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榻边的人,猛地醒了。
幼薇抬起头,脸从臂弯里拔出来。那张脸,顾寒看了很久才看清楚——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白全是血丝,头发乱蓬蓬地扎着,下巴尖了一圈。
她了一声,整个人弹起来,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想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吴叔!吴叔——哥哥醒了!
然后她又跑回来,扑到榻边,够着桌上的水碗——够不着,她个子矮,桌沿又高,她踮着脚去够,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伸过去。
碗拿到手了,她转身往回走。
那一步,迈得很慢。
她扶着榻沿,把水碗递到顾寒嘴边,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褥子上。顾寒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喉咙里像是开了条缝。
慢点…幼薇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顾寒看着她。
这孩子端着碗,站在那儿,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想笑,嘴角刚往上一挑,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碗沿上。
她也不擦,也不出声,就这么端着碗,掉眼泪。
记下来。
顾寒开口,第一句话。
幼薇愣住了:
记下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哑,第一针半个时辰寒战,一个时辰后高热,二十八个时辰退热。第二针,减半。
幼薇端着碗,眼泪掉得更凶了。
哥哥…她哽咽着,您都烧成那样了,醒过来头一句,就记这个啊?
就记这个。顾寒说,不记,第二个人还得烧一遍。
门地被推开。
吴叔冲进来,后头跟着铁柱、齐一剪、雷师傅,还有小六——小六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站在门边,没敢往前凑,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人,攥着衣角的手,一直在抖。
东家!
东家您可算醒了!
顾掌柜!
顾寒一一看过他们的脸:吴叔眼睛肿着,铁柱胡子拉碴一脸灰,齐一剪头发乱了(这老头子平日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许乱),雷师傅身上还沾着锡灰,三天没换衣裳。
我没死。顾寒说,你们这个样子,倒像是死了三天。
吴叔地一声,真的哭出来了。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让小六说。顾寒忽然道。
小六一激灵。
这三天,你守了几夜?
回爷的话,小六结巴,小的守了三夜,一天没合眼。
看见什么了?
小的…小六咬着嘴唇,小的看见齐老爷子把成衣坊的火工全调来守罐子了。看见雷师傅三天没回家。看见铁柱哥在门外头跪着,拿拳头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