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还有…小六的声音低下去，还有吴爷爷说的那句——东家交代过，要是过不去，就把账本交给幼薇姐姐，把门看好。

屋里一下子静了。

顾寒沉默了很久。

吴叔，他问，我烧糊涂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吴叔抹了把脸，站起来，低声说：东家翻来覆去就两句。一句是记下来，一句是——

是什么？

把门看好。

顾寒没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门。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是那扇门没人接管。这话他清醒的时候从没跟任何人提过，烧糊涂了，反倒漏了出来。

吴叔。

老朽在。

往后我要是再糊涂，这句话，你们就当没听见。

老朽记着了。吴叔低着头，一个字都没听见。

当天下午，顾寒撑着坐起来，把那本试药记录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看。

二十八个时辰，吴叔记了整整六页。一页页翻过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发抖，最后两页几乎是画上去的。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顾寒一处一处指着，补上。

他把这三天的反应，一条一条拆开：寒战是什么时辰起的，持续多久；高热从哪个时辰开始，最高到什么程度（他用手比划）；抽搐了几次，每次多久；退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往后每一针，都这么记。他把册子合上，不管是谁，不管哪一天。记了，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不记，这一针就白挨了。

齐一剪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顾掌柜，老朽斗胆问一句——您这册子，往后给谁看？

给所有人看。

铁柱瞪眼，爷，这可是您拿命试出来的方子！

方子不值钱。顾寒说，值钱的是这个。他拍了拍册子，这上头记的是——什么东西，进到人身上，会出什么事。这东西写下来，往后有人照着做，就不用再烧一遍。

我不留方子。他说，我留规矩。

当天傍晚，四口罐，全开了。

雷师傅带着人连轴转，水轮昼夜不息，四口罐的搅拌桨一起转起来，吱呀吱呀，像四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顾寒撑着病体，去罐房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小六蹲在廊下，就着灯，在纸上写字。

顾寒走过去，看见那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

五月廿五，爷醒。

写的什么？顾寒问。

小六吓了一跳，站起来，低着头把纸藏到身后。

给爷看。

那孩子磨蹭了半天，才把纸递过来。

顾寒就着灯看了一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