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雷师傅把罐子打出来了。
铜的,一人多高,外头箍着三道铁圈,肚子圆鼓鼓的,顶上一个铜盖,盖沿一圈锡焊,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罐子做成夹层的——里外两层铜皮,中间空着,走水。
这叫水套。顾寒当时是这么画的,底下烧火,把水烧热,水暖着里头的料。火不能直接烤料,一烤就熟了,熟了就死了。
雷师傅当时听得直瞪眼:顾东家,你这是蒸药,还是养活物?
养活物。
老头子琢磨了半宿,一拍大腿:跟蒸糕的甑子一个道理!老朽懂了!
真做起来才知难。那层锡焊的内壁,老头子焊了三遍,第一遍漏,第二遍还是漏,第三遍,他把铺盖搬进工坊,睡在罐子边上,睁眼就琢磨。焊完那天,他舀了一瓢水灌进去,蹲在底下看了两个时辰,一滴没渗。
成了。老头子抹了把脸,一脸的锡灰,顾东家,这罐子,老朽这辈子打得最费劲的一件活。
顾寒绕着罐子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那道焊缝,又看了看水轮带着的搅拌桨——摇起来,桨叶在罐里慢慢地转。
雷师傅,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照这个打。
还打?!
还打。顾寒说,一口不够。往后一天要出几百支,得四口一起开。
四口罐打好,是五月二十。
头一罐开起来那天,成衣坊停了半天工。
齐一剪把坊里的火工全调过来了——这老头子如今管着成衣坊,却三天两头往药坊钻,老朽不懂药,老朽懂守火候——说得理直气壮。铁柱带人轮班,守的是那个温度计。
那温度计是顾寒从现代带来的,玻璃的,细细一根,里头一道红线。规矩定得死:水温二十七度到二十九度之间,低了添柴,高了抽柴;一刻钟看一次,看一次记一次,谁当班谁签名。
这叫什么事儿……头一天,一个火工嘀咕,烧个火还得认字。
认字也是月钱。齐一剪背着手走过去,从今日起,每人每天认五个字。认不会的,老朽教。
火工们不吭声了——这位齐老爷子是出了名的较真,他那双手能把一寸布缝七针,教起字来,也一样较真。
头三天,罐子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第四天,液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白沫。
第五天,那层白沫连成一片,变成一层黄绿色的膜,厚厚的,皱皱的,浮在汤液上头。
顾寒趴在罐口,看了很久。
出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屋里却静了一瞬。铁柱、雷师傅、齐一剪、吴叔,一个个凑过来,伸着脖子往罐子里看——看来看去,就是一罐子浑汤,上头漂着一层发霉的东西。
就…就这?铁柱挠头,这玩意儿能治病?
这里头那层霉,能治病。顾寒说,汤是养它的,霉才是药。
过滤、酸化、再过滤。玻璃器皿全是从现代带过来的,漏斗、滤纸、分液漏斗,摆了一桌子。雷师傅在旁边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家什,眼睛都直了。
提了一整天,最后得到的,是二十支。
二十支玻璃管,管里装着土黄色的、浑浊的液体,一管不满二钱。顾寒把它们一支一支码在木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二十支管子,谁也不说话。
成了?雷师傅问。
不知道。顾寒说,得试。
先试畜生。
坊里后院养着一头猪,前些日子让栅栏划破了后腿,伤口化了脓,整条腿肿得发亮,趴在圈里不动弹,也不吃食。兽医来看过,摇摇头,说没救了。
顾寒抽了一支,扎进猪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