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愣愣地听着,听到后来,嘴唇开始抖。他大约是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规矩——偷了东西被抓,不但不挨打,反倒有饭吃,有银子拿,还有人逼着他认字、学算盘。
为……他嗓子哑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去年你偷馒头,只偷了两个,都是给自己和给你娘的。顾寒说,前日你来顺炊饼,我看见了——你顺了两个,出门的时候,把一个掰了一半,给了门口那个瞎眼的老乞婆。
院子里,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谁都没瞧见这一出,可东家说看见了,那就是看见了。
手脚不干净,是饿出来的毛病,能改。顾寒说,心里存着别人,是骨头里的东西,改不了,也教不会。小六,我这儿只缺这样的人。
小六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怀里的炊饼上。他也不擦,也不出声,就是掉眼泪,掉着掉着,忽然把炊饼往怀里一塞,跪下去,朝着顾寒,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起来。顾寒把他拽起来,顾记不兴磕头。往后受了委屈,学会了新东西,挣了头一个月的月钱,再来跟我说。
当天晚上,小六睡在门房边上的小屋里,那是给他新腾的屋子,里头一张床,一床新棉被。
半夜,齐一剪起夜,路过门房,看见那屋里灯还亮着。老头子凑到窗缝往里一看——那孩子没睡,盘腿坐在床上,就着油灯,拿一根烧过的柴棍,在一张包装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写的是两个字。写一个,抹了,再写一个。
齐一剪没进去,站在黑地里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转天他跟吴叔说:给门房那孩子的灯油,记坊里的账,别限数。
小六来的第七天,送头一趟信,跑错了三条街,回来自己领了罚——顾寒定的规矩,跑腿送信,错一条街,罚背十个字。他当月罚下来的字,认了两百多个。
第十天,他抱着算盘找吴叔,问:吴叔,这个五下五,是什么意思?
吴叔教到一半,忽然发现,这孩子心里,竟像是天生有杆秤——账报一遍,他记得住数;数目对不上,他比谁都先觉出来。
东家,吴叔私下跟顾寒说,这孩子,是块记账的料。
顾寒正在核当月的账,闻言头也没抬:让他学。学出来,算他自己的本事。
吴叔应了,又想起什么:对了东家,那孩子昨儿夜里跟我打听——问咱这坊里的货,走不走船。
走船?
吴叔说,他说,他想学认船。他说他爹是跑船的,他打小就认得几种船帆,可不知道哪种船,能跑他爹去的那种很远的地方
顾寒核账的笔,停了。
很久,他说:告诉他——等他长大了,认得字,算得清账,有一日,这儿会有船,去得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到那时候,他自己去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