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成衣坊出了桩小事。
后晌,坊里开饭前,一个伙计揪着个半大孩子,从后门一路拽到院里,嗓门老大:抓着了抓着了!又是他!偷炊饼!
孩子十四五岁,瘦得脱了形,一身破袄分不出本色,怀里死死护着两个炊饼——新出炉的,还是热的。伙计要夺,他护得紧,四五个伙计围上来看热闹。
好小子,前日就来顺过一回,今儿又来!揪人的伙计扬起手,今儿不打断你的手,你不知道顾记的饼也是能偷的!
那孩子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扬起的手,不躲。
住手。
顾寒从后堂出来,走到跟前。
伙计放了手,孩子站在原地,怀里的两个炊饼还护着,热气从破袄的缝隙里冒出来。
铁柱凑过来,看了两眼,咦了一声:爷,这小子小的认得!去年冬天,粮摊上偷馒头那个!
去年腊月,坊里往城外粥棚送粮,摊子上少过两个馒头。伙计当场逮着这孩子,要送官。顾寒那会儿路过,看了看孩子冻裂的手,说了一句饿成这样还只敢偷热乎的,是个想活的,让人放了,又塞给他两个馒头。
顾寒看着眼前这孩子。半年过去,个子没长,反倒更瘦了。
上次放了你不送官,他问,这次怎么又来了?
孩子抿着嘴,不说话。
偷了炊饼,打算跑哪儿去?
还是不说话。半天,那孩子忽然抬起头,看了顾寒一眼,又飞快低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吃一个,留一个。
留着做什么?
夜里冷。孩子说,抱着热的,能睡踏实点。
院子里静了一下。围着看的伙计们,不知怎么,都不吭声了。
顾寒看了他半晌,问:叫什么名字?
没大名。孩子说,我娘死前,叫我小六。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小六说得平平的,我爹是跑船的。我五岁那年,他说去一趟很远的地方,挣大钱回来,给我娘扯身新衣裳。走了,就没回来。
我娘等我爹,等了六年。头年冬天,一场风寒,没了。临闭眼,还叫我把门开着,说……说你爹回来,别让他在门口站着吹风。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只有攥着炊饼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顾寒站在那儿,没说话。
——去一趟很远的地方。很快回来。
——桌上摆着一副碗筷,一碗饭,从热等到凉,从凉等到馊。等了十二年。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觉得,那扇十二年没等回来的门,和这个五年没回来的爹,隔着一模一样的夜色。
小六。顾寒开口,偷东西,不对。
孩子低下头。
但你想活,没错。顾寒看着他,我给你指条不用偷、也能吃饱的路。你走不走?
小六猛地抬起头。
我这坊里,缺个跑腿的伙计。顾寒说,管吃,管住,月钱五钱银子。活不难——送信,跑腿,看门。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往后不许再偷。饿了,找伙房,跟师傅说,顾记的规矩,做工的吃饱。
第二,每天认十个字。认不会,第二天的十个,跟头一天的一块儿认。
第三,跟着账房吴叔,学打算盘。学得会学不会,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要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