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印,是沈家的私印。牛角材质,用了四十年,边角都磨圆了。
沈万三把印放在桌上,没急着盖,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他来的时候就备好的,一张空白的契纸,上头连字都还没写。
顾先生,他说,契书,你执笔。老朽念,你写。老朽这一辈子,都是老朽念、旁人写——今儿个,还是老朽念。
顾寒提笔蘸墨。
第一桩。沈万三一字一字地念,苏州沈记布庄,自即日起,所出棉布,专供顾记成衣。价钱,按洪武三年行市,九折。量,以顾记所需为限,上不封顶。银钱,现银现结,一月一清。
顾寒笔走,写下。
第二桩。沈万三继续念,沈记仓中积压棉布八万匹,顾记一月之内,尽数吃下,按九折之价。
顾寒笔尖一顿,抬头:八万匹,折银十四万两,我三日内付清。
老头子点点头,接着念。
第三桩。念到这儿,他停了停,沈记船队,往后承接顾记南货北运。顾记的糖、盐、成衣,走水路,一概由沈家船装运。脚钱按市价,沈记让一成。
顾寒的笔,停住了。
这一桩,契纸上没有,方才桌上谈的账里,也没有。
沈公,他抬起头,船运这一桩,方才没谈。您不必让——
谈了。沈万三摆摆手,老朽心里谈了一路。顾先生,你今日算的账里,漏了老朽家一样东西——船。两百条船,跑了几十年江南水路。你的坊越开越多,货越走越多,你自己的脚力,撑得住应天,撑不住松江杭州大同。你迟早要用船,与其往后跟别人谈,不如今日跟老朽谈。
他看着顾寒,慢悠悠地说:老朽这不是让利,老朽这是——给自己那条船队,找一条长流不断的河。你方才说,你要的是一条河。好啊,那河上,得有老朽的船。
顾寒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老头子,认输认得干脆,抓起自己的路来,也抓得干脆。方才那一败涂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一转头,就把自己重新编进了这条河里——从对手,变成了河上最大的一条船。
顾寒落笔,第三桩,写。
三桩写完,契书念完,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顾寒写罢,把契书推过去。沈万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看。看完,他取过那方磨圆了边的牛角印,呵了口气,稳稳地,盖了下去。
朱印落定。
契书一式两份。沈万三把契书推回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背了两年的什么东西,卸下来了,顾先生,画押吧。
顾寒签了字,画了押。
两个人,一人一份,收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沈万三没有起身告辞,反而往椅背上靠了靠,松松垮垮地坐着,像个串门串累了的老亲戚。
顾先生,他忽然说,你知道老朽今日进这院子,头一眼看的是什么么?
墙上那些工票?
不是。沈万三摇头,是门口那个门房。
顾寒一愣。
老朽今日穿这一身,排一个半时辰的队,你那门房,给老朽搬了个杌子,倒了一碗凉茶,还跟老朽说:老先生坐着歇歇,队伍长着呢,莫要着急。老头子笑眯眯的,老朽走南闯北四十年,进过多少高门大户——门房眼里有客人的,老朽见得不多。你顾记的下人,眼里有人。
一家铺子,账干净,是本事;下人眼里有人,是门风。他慢悠悠地说,老朽今日服的,一半是你的账,一半,是这个。
顾寒给他续了茶:沈公过奖了。
不是过奖。沈万三喝了口茶,搁下,忽然正色,顾先生,老朽还有一句话,算是……交个底。
您说。
老朽今年六十有四。老头子看着窗外的夜色,沈家这份家业,老朽担了四十年。外头人都说沈万三富可敌国,风光——可这四年,老朽夜夜睡不安稳。
你道为什么?他转过头来,树大招风。老朽这棵树,招的风,一年比一年大。前年,官府来过粮;去年,漕运上有人要老朽;今年开年,宫里整顿盐引,头一个拿老朽的连襟开了刀。老朽心里清楚——这天下换主人了,洪武爷的天下,容不下老朽这样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