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原想着,把树栽小些,把枝收拢些。他看着顾寒,可今日见了你,老朽改了主意。
你这买卖,通着盐引,通着军粮,通着边军被服——桩桩件件,都是拴在朝廷身上的。老朽的布,进了你这条河,就等于……也拴上了。沈万三的声音很低,顾先生,老朽这是把身家,往你船上搬。你这条船,稳么?
屋里静了。
灯火跳了一下。
顾寒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四十年前,他推着小车卖米;四十年后,他把身家往一个认识了不到半年的年轻人船上搬。
沈公,顾寒缓缓地说,我不敢说我的船稳。天有不测风云,官有旦夕祸福,这条船往后一定有风浪——我不瞒您。
我只说一句:这条船上,坐着的不止我一个。您织的布,暖的是边军的军汉;我这买卖,收的是天下的税。往后风浪来的时候,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条船的锚。
锚多了,船就稳了。
沈万三盯着他,忽然仰头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摆手:好……好一个锚多了船就稳……
他笑够了,抹了把眼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顾寒,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顾先生。
老朽服了。
这一揖到底,抬起来的时候,老头子脸上的东西,卸干净了——四十年商场的算计、这两个月的焦灼、连日盘账的疲惫,都没了。剩下的,是一张六十四岁的、清爽的脸。
服的不是你那些机器,不是你的账。他说,是这一条——你赢了老朽,赢了不赶尽杀绝,反倒回头,给老朽铺了一条比原先更宽的路。
这个,老朽自问做不到。老朽这辈子,赢了,都是往死里赢的。
他拿起桌上那件二百四十文的靛青衫子,夹回胳膊底下,往门口走。走到门帘边上,又停下,回头。
对了。老头子想起什么,指了指那件衫子,这衫子,老朽给老朽家老婆子带回去。她跟着老朽享了四十年福,倒是……四十年没穿过二百四十文的衫子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后堂里,顾寒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张画着桥的纸,慢慢折起来,收进怀里。
铁柱进来收拾茶盏,忍不住问:爷,沈万三这就……服了?就这么服了?
一点后手都没有?
后手多着呢。顾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腰,契是签了,往后一笔一笔的货、一月一月的银,都是后手。生意人嘛——账赢了,他就服;账要是哪天输了,他翻脸,比谁都快。
所以咱们的账,一天都不能输。
他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抬头看了看天。
铁柱。
给大同那边递个信。顾寒望着北边的夜空,跟守仓的说——年底,冬衣要到了。厚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