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一个人进的成衣坊。
没有沈福,没有随从,没有轿子——轿子停在两条街外,他下车走过来的。青布小帽,半旧的酱色直裰,胳膊底下夹着那件二百四十文的靛青衫子,站在成衣坊的院门口,像个来串门的老亲戚。
顾寒迎出来,把他往后堂请。
后堂摆了茶。齐一剪要跟进来伺候,被顾寒使了个眼色,退出去了。屋里就剩两个人。
沈万三不急着坐,站在堂中,先把这屋子打量了一遍。堂上没挂字画,没摆古董,就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纸——那是成衣坊的工票,每日出多少件、用多少布、多少工钱,一张一张,钉在墙上。
他凑近看了很久。
每日六百件。他念出声来,回头看向顾寒,顾掌柜,老朽今日来,不绕弯子。三件事。
沈公请讲。
第一件。沈万三把胳膊底下那件衫子,放到桌上,摊开,这件衫子,二百四十文。老朽今早在你铺子门口,排了一个半时辰的队,摸着这针脚,心里算了一路——这布,这工,这染,这锁边,怎么算,都不止二百四十文。老朽做了一辈子布,这个账,老优认得出。
他抬起眼:你不是在卖衫子。你是在拿衫子,告诉全应天:沈记的布,不值那个价。
顾寒端起茶,没否认:沈公排一个半时辰的队,就为摸这一件衫子?
第二件。沈万三不理他的打趣,自顾自说下去,老朽砸了三成价。原想着,布贱了,你的衫子就贵了;你不跟着降,客人流走;你跟着降,就是跟老朽拼银子——你有几万家底,老朽不清楚,可老朽有三百多万。这仗,老朽原是稳赢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的苦笑。
结果你一降,降到二百四十文,降得轻飘飘的,跟玩儿似的。老朽这才明白过来——你根本没跟老朽打。老朽砸一匹亏一匹,你降一件赚一件。从头到尾,挨打的只有老朽一个。
顾掌柜,老朽今日想讨一句实话:这一仗,你是什么时候就摆好了棋的?
顾寒放下茶盏。
去年冬天。他说,我包下应天周边织户的时候。
去年冬天。沈万三咀嚼着这四个字,那时候,老朽还没请你吃苏州的酒。
沈万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摊倒在椅背上:好啊。老朽在苏州摆戏台请你看家底,你在应天包织户看老朽的根。那时候老朽还当自己是东家,请客的东家——原来打那时候起,坐在客位上的,才是东家。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收了,剩下一片平静。
第三件。沈万三说,老朽认输。
这四个字出口,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但老朽输得不明白。老头子盯着顾寒,那双笑惯了的眼睛,此刻睁着,一点笑意也没有,顾掌柜,老朽可以输。做买卖嘛,有赢就有输,输给价钱,输给路子,输给朝廷,老朽都服。可老朽输给你的,是老朽看不懂的东西。你的盐,你的糖,你的成衣——每一样,老朽都算不明白本钱。
老朽今日一个人来,不带福儿,不带随从,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
你这些货、这些机器、这些一本万利的本钱——到底是什么来路?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前院传来缝纫机的嗒嗒声,密得像春蚕吃桑叶。
顾寒看着眼前的老头子。这问题,苏州园林里问过一次,他没答。今日,老头子把家底、把体面、把三个字都摆出来了,就为换这一句。
沈公,顾寒开口了,声音不高,我可以告诉您实话。
沈万三的呼吸,轻了一拍。
我的货,我的机器,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顾寒说,远到什么程度呢——远到我没办法跟您说清楚。我说清楚了,您不会信;我说不清楚,又不叫实话。
所以那天在园林里,我说,我的货,来路没法写进契书。这不是托词,是真话。
他看着沈万三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只能告诉您两条。第一,这来路,不害人——不偷、不抢、不坑、不骗,账上干干净净,您可以去查。第二,这来路,我给不了任何人,也换不了任何东西——您就是拿一百万两来买,我也卖不了。
不是不肯。是做不到。
沈万三盯着他,盯了足足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