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躲,不飘,不虚。老头子做了四十年买卖,看人比看账还准——撒谎的人,眼睛里有一层雾;而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口井。
说不清楚。
这个天下首富,见过太多说大话的、耍滑头的、滴水不漏的。头一回,见着一个把自己的底摊开说我说不清楚的。
沈万三忽然笑了,这一回,笑得松快了,好一个说不清楚。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襟。
顾掌柜,老朽这个人,一辈子只信两样东西:一是账,二是人。你的账,老朽今日在墙上看了,干净。你的人——他指了指自己心口,老优认了。
认输的话,老朽说完了。可老朽今日来,不只为认输。
输了,就得认栽,认了栽,就得找新路。沈万三把那件靛青衫子拿起来,抖开,重新看了一遍,顾掌柜,你这衫子里头,用的是老朽看得懂的布,看得懂的针脚。可这价钱,是老朽看不懂的。老朽斗胆,想请顾掌柜给老朽算一笔账。
他把衫子轻轻放在桌上。
一笔关于老朽那四十七家布庄,往后怎么活的账。
顾寒看着桌上的衫子,又看看老头子,笑了。
沈公,请坐。他提起茶壶,给老头子续上热茶,这笔账,我等您来算,等了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