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沈记的布价,砸到了全城看客的眼珠子里。
应天城的布价,一夜之间回到十年前。细布从一两二跌到八钱,粗布更是跌得没法看。沈记各分号门口,挂出大红纸,写着让利江南,布价三降。
满城议论。
八钱一匹细布!我去扯两匹,自己做,比买顾记那三百文的衫子划算!
就是就是,衫子还要三百文,布八钱一匹,自己缝缝,连工带料不到一贯不对,五百文都用不了!
顾记成衣铺门口,头一回,队伍短了。
头一天,少了三成。第二天,又少了两成。到了第三天,铺子门口稀稀拉拉,一天只卖出四十来件。
后院账房里,吴叔拨着算盘,眉头拧成疙瘩:东家,沈记这是拿银子砸坑。他那布八钱卖的,本钱都不止八钱,卖一匹亏一匹。老朽算了,他这么砸下去,一个月,光应天苏州两地,就得贴进去两万两。
他是拿两万两,顾寒翻着账本,买咱们的命。
那咱们…
咱们死不了。顾寒合上账本,吴叔,咱坊里的坯布,是多少钱进的?
应天小布庄的存货,年前吃进的,一匹四钱五。乡下织户的,连工带料,一匹四钱。
顾寒笑了,他卖八钱,亏着卖;咱们本钱四钱,卖三百文的衫子——一件衫子用布不到半匹,合布钱二钱,加工钱损耗,一件本钱一钱出头。他砸他的价,砸不着咱们的本。
吴叔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是了!他砸价砸的是他自己!他那布庄卖八钱亏钱,咱们照旧卖三百文还有的赚——他那三成,是白砸!
也不全白砸。顾寒说,他砸的是人心。百姓不懂本钱,只看价钱:布贱了,衫子就显得贵了。他赌的是咱不敢跟着降——降,就着了他的道,跟他拼消耗;不降,客人就流向自己扯布做衣裳。
那东家打算怎么办?
顾寒屈指,敲了敲桌面。
成衣,降到二百四十文。
吴叔手里的算盘差点掉了:再降两成?!东家,那、那咱们一件还赚——
还赚百十文。顾寒说,够本,够工钱,够坊里几百口人吃饭。吴叔,记住,咱们跟他不一样。他砸价,要贴本;咱们降价,是让利。这中间差着什么呢?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那排日夜不停歇的缝纫机。
差着这二十台机器,和后头那扇门。
第二天,顾记成衣铺门口,换了新价牌:
细布衫,一件,二百四十文。
牌子的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布价涨,衫子价不涨;布价跌,衫子价还跌。顾记成衣,只认一个理——让穷人有新衣穿。
这一手,全城又炸了。
二百四十文?!
沈记布价跌三成,顾记跟着跌两成——这是掐上了!
掐吧掐吧,越掐越好,咱小老百姓落实惠!
排队的人又回来了,比开张那日还多。有人一边排队一边嘀咕:我就说,等他们打起来,没咱的亏吃。
苏州,沈府。
沈福几乎是跑着进的书房:东家!他降了!顾记成衣,降到二百四十文!
沈万三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
降了。他把笔搁下,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降得起?
降得起…沈福苦着脸,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一报了,他那坊里,一天出六百件,件件有的赚。小的们算不明白他的本钱是怎么算的——那布,那工,怎么看,二百四十文都该亏。
算不明白。沈万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