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家的织坊,几百台织机,咔嗒咔嗒,从早响到晚。这声音他听了一辈子。
从盐,到糖,到这成衣,他缓缓地说,这个人做的每一样买卖,咱们都算不明白他的本钱。福儿,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福不敢答。
因为咱们的本钱,沈万三自己答了,是白花花的银子,看得见,掂得出分量。他的本钱——
他顿住了。他想起正月里那顿酒,那个年轻人说我的货,来路没法写进契书。想起苏州码头上,那一车车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轴承、钻头、白糖。
他的本钱,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
书房里静了半晌。
东家,沈福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还砸吗?再砸下去,一个月就是三万两…
沈万三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家织坊,那几百台从早响到晚的织机,忽然觉得这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砸?拿什么砸?砸到什么是个头?他一年的利是三十万两,砸价砸得起来。可对方降起价来,轻飘飘的,像是不把银子当银子。
这场仗,从对方敢把一件细布衫卖到二百四十文的那一刻起,就打完了。
又过了十来天。沈记的布,压在仓里,卖不动——布价贱成这样,人人等着更贱;织户的单,砍了一半——布卖不动,织出来的压仓。苏州城里,沈记的布庄,头一回,掌柜们开始互相推诿着不肯当值。
四月十二,清晨。
顾记成衣铺的伙计卸下门板,准备开张。街上,昨夜排队的、今早赶来的,长队又排了起来。
队尾,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者。
老者六十出头,青布小帽,一身半旧的酱色直裰,看着就是个寻常的乡绅账房。他排在队尾,不急不躁,跟前头一个买菜的大娘搭话:大娘,这衫子,当真二百四十文?
可不!大娘热心得很,好着呢!我这是第三回来啦!
老者点点头,安安静静地排队。
排到晌午,轮到他了。他上前,伸手摸了摸挂在架上的细布衫,摸得很慢,从领口,摸到下摆,又翻过来看针脚,看锁边,看盘扣。
柜台后的伙计等他挑。
老者挑了一件靛青的,摸出二百四十文钱,一文一文数出来,数得整整齐齐。
客官,还要再看点别的吗?
不了。老者把衫子叠好,夹在胳膊底下,慢悠悠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
你家掌柜的,在坊里么?
伙计一愣:在的,城西成衣坊。客官您是——
老者笑了笑,没答,掀帘出门去了。
半个时辰后,城西成衣坊,门房来报:外头有位老先生求见,说是来买件衫子,顺便,认个输。
顾寒放下手里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