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苏州,是三月二十。
沈万三正在自家花园里喂鱼。
他喂鱼跟别人不一样,不用鱼食,用一小把碎银米——糙米里掺了碎银子,撒下去,锦鲤抢食,他看着鱼挤鱼。
沈福把信呈上来。他拆开,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揣进袖子里,继续喂鱼。
一池子鱼挤成一团,翻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袍角。
三个月,他忽然开口,他说三个月后比价钱。这会儿,才一个多月。
沈福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是他急了,沈万三自问自答,还是,他觉得老朽急了?
鱼食撒完了。他拍拍手,往亭子里走,走到一半,停住:应天分号,这几天,一天卖不出一匹布?
回东家,三天,零卖了四尺白布,还是给人扯了做孝的。
沈万三在亭子里坐下来,闭上眼。
他脑子里摊开一张账。这张账,他摊了四十年,闭着眼都看得见:苏州四十七家布庄,一年出布四十万匹;松江、杭州的织户,一半的活计从他手里走;染坊十六座,船队往来,把布运到应天、运到北方、运到南洋。这张网上,拴着几万织户的饭碗,一年给他挣三十万两的净利。
四十年,这张网越织越密,从来没让人撕开过一个口子。
现在,应天城开了一间铺子,三个时辰,三百件成衣,三百文一件。
沈万三睁开眼。
福儿,你说,他慢悠悠地问,他一件衫子卖三百文,这里头,有没有沈家的布?
沈福仔细回想:回东家,没有。小的查过了,顾记成衣用的坯布,是应天城里几家小布庄的存货,还有周边乡下的织户,年前就被他包下了。咱们的布,他一匹没进。
年前就包下了。沈万三把这五个字,咬了一遍。
他想起正月里那顿不欢而散的酒。想起那个年轻人端着茶,慢条斯理地说我卖你货,你卖我布。想起自己放的话:这买卖,老朽不做了。
好一个年前就包下了。那顿酒还没喝的时候,人家后手就落下了。
老朽原想着,沈万三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这年轻人根子浅,买卖做到应天一城,就到了头。他来苏州求老朽的渠道,老朽端着,他求三次,老朽应一次——往后这买卖,就是老朽说了算。
结果呢,他扭头自己开了一条路。
沈福小声说:东家,要不小的再去应天一趟?跟他把那桩布货买卖,续上?
沈万三瞥他一眼,先前那单布换糖,是老朽留的体面,一单就断了。如今再去续——福儿,你去大街上问问,蹲下去求人做的买卖,做出来是个什么价钱。
沈福不吭声了。
沈万三站起身,负着手,看着满池子翻涌的锦鲤,看了很久。
布这东西,他说,跟盐不一样,跟糖也不一样。盐是官的,糖是稀罕的,布,是老朽的。从棉纱到织机,从染坊到布庄,一条龙的根,都在老朽手里。他拿成衣铺吞应天的生意,老朽就让他看看,这根,有多长。
他伸出一根手指:传话下去。第一,应天、松江、杭州,沈记的布,一律降价三成。
沈福倒吸一口凉气:东家!降三成,那是要亏——
亏得起。沈万三淡淡地说,老朽亏一年,亏得起。他顾寒三百文的衫子,本钱在那里摆着,他亏得起几个月?把价砸下去,砸到他那三百文,显得又贵又蠢——买布自己做,比买他的成衣便宜,百姓不傻。
第二,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给织户们传话,就说是老朽的意思:沈家织机,明年加三成工钱,活计管够。
沈福一愣:东家,这……
几万织户的饭碗在老朽手里,沈万三说,人心也在老朽手里。他顾寒能包下应天乡下那点织户,能包下江南十万的口吗?
第三,沈万三的第三根手指,慢慢伸出来,打听。他那个成衣坊,一天能出多少件,那机器什么来路,他还要开几间坊。老朽要知道他每一步。
沈福一一应了,退下去传话。
沈万三独自站在池子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