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顾记成衣开张。
铺面就设在成衣坊临街的前院,三开间门脸,刷得雪白。门口两边,一边挂着一排新做的细布衫,月白、靛青、酱色、葱绿,一件一件,浆洗得平平整整;另一边立一块大木牌,黑底白字,写得分明:
细布衫,一件,三百文。
童叟无欺,每人限购两件。
一早,街坊就围上来了。围着看的多,进去买的少。
三百文一件细布衫?卖菜的挑着担子站在人群外,撇嘴,抢钱呢。三百文,够我家扯三尺粗布了。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细布。
细布怎么了,我上个月才给娃他爹做了一件,布钱九百,工钱三百,拢共一贯二。他这儿三百文?
那就是衣裳有毛病。要不就是布有毛病。
我看是脑子有毛病——这么卖,他喝西北风去?
头一个时辰,进店的一共十一个人,买衫子的,三个。买完还捏着衫子翻来覆去地看,看接缝,看针脚,像在找什么破绽。
齐一剪站在柜台后头,气得胡子翘:把老朽的字号,当成什么了…
顾寒站在他旁边,不急:齐师傅,等晌午。
晌午之前,顾寒让人在铺面前头,搭了个棚子。
棚子底下,摆开一张长案,长案后头坐着四个裁剪师傅,每人手边一摞裁好的衣片。案子旁边,搬出来八台缝纫机,八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一人一台。再往后,是锁边的、钉扣的、烫叠的,一路排到后院门口。
辰时三刻,顾寒站到棚子前,抱拳,冲围观的人群团团一揖。
诸位街坊!他朗声道,都说顾记的衫子便宜,便宜得让人不敢信。今日开张,顾记当场做给各位看——辰时此刻开裁,午时三刻,三百件细布衫,挂上这面墙。
他一指铺面那面新扎的木架墙。
一件是一百二十文的本,卖三百文,顾记赚的是机器快、人工省。三百件做完,诸位看得清楚,看得明白了,买不买,随意。
人群嗡的一声。
三个时辰,三百件?
吹牛吧!
三百件衫子,得多少裁缝?他后头拢共就十几个人!
顾寒不再多话,转身回到棚子里,一挥手。
开裁。
四把剪刀同时响,布匹在案上抖开,唰唰几下,前片后片袖片,一摞一摞码起来,码够了数,往后传。八台缝纫机同时踩响——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八台机器的声音绞在一处,密得像下雹子。围观的百姓先是踮脚看,后来就往里挤,前头的人被挤得直嚷嚷,后头的人爬上了对街的房檐。
针在走!针自己在走!
看那针脚!匀的!比我家那口子纳的鞋底还匀!
哎哟喂,快看那妇人,两只手就管扶着布,衣裳自己就长出来了——
一件衫子的前后片缝拢,传下去锁边;锁完边,传下去钉扣;钉好扣,烫叠,一件齐齐整整的细布衫就成了。头一件下线,才过了不到半刻钟。
人群里有人开始数数。数到五十件的时候,巳时还没过半。
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挪。午时三刻,顾寒抬手,机器声一台一台停下来。
伙计们把成衣一抱一抱挂上木架墙,挂满了,又往上摞。
三百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