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一剪在成衣坊守了一夜。
没人赶他,也没人陪他。伙计们回屋睡了,场院里就剩四盏灯笼,和两排铁机器。
老头子先是看。蹲在机器跟前,看针,看梭芯,看那个一上一下挑线的挑线杆。看够了,他伸手,摇了摇机轮,听里头的声响。又把脚踏板踩了一下,只踩了半下,针走了两针,他立刻停住,凑过去看那两针的线脚。
后半夜,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改锥,是随机器一起来的家什,开始拆。
先卸机头面板,再卸梭床,一颗一颗螺丝拧下来,按次序摆在木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摆一桌供品。拆到里头,他看见了一组连杆、一副凸轮,看了半天看不明白,就用手慢慢地拨,拨一下,看轮子转多少,再拨一下,再看。
拆到天蒙蒙亮,他又一颗一颗,原样装回去。
装完,他坐上去,踩了一脚。
嗒嗒嗒嗒——
机器转得跟先前一样顺。老头子坐在机器前,听着这声响,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夜,连口水都没喝。
天亮了,顾寒从后堂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老头子坐在缝纫机前,两只手搭在木台面上,头低着,肩膀塌着,像一夜间又老了五岁。
听见脚步声,齐一剪抬起头。这一抬头,把顾寒吓了一跳——老头子的眼睛是红的。
顾掌柜。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齐师傅。
老头子扶着机器,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那件青布直裰,穿得再旧,领口袖口永远干净挺括——然后,撩起衣摆,跪下去了。
顾寒一把没拉住。
齐师傅,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你听老朽说完。齐一剪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字一字地说,老朽十四岁进的裁缝铺,学了六年徒,挨了六年打,才准碰剪子。四十年,手上过的绸缎细布,没有十万匹也有八万匹。老朽这辈子,最得意两件事:一是一寸七针,二是闭着眼,摸布料能摸出经纬的根数。
老朽原以为,这就是手艺的天了。
他抬起那双干净的手,摊开,手心里是几道老茧。
昨儿夜里,老朽把这台铁车拆了一遍。里头那些零件,老朽看不懂,可老朽看得懂一样东西——做这些零件的人,也是手艺人。比老朽高得多的手艺人。
这机器一寸九针,匀的,不知疲倦的。老朽一寸七针,做到晌午,眼睛就花。
顾掌柜,老朽今年六十三了。这条街上人人都说,齐一剪的手艺,是应天城的招牌。老朽原想着,闭眼那天,把手艺带进棺材,也算对得起祖师爷。
可昨儿夜里老朽想明白了——守着旧手艺看不上新东西的,不叫手艺人,叫老顽固。祖师爷传的是手艺,不是让手艺人饿死的规矩。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老朽齐守义,今日拜你为师。不图别的,就图这台铁车上的功夫,老朽死之前,得学会。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灯芯的哔剥声。
顾寒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头子,半天,弯腰把人搀起来。
齐师傅,他说,师,我拜不起。论手艺,您是我的前辈——我连一寸七针都不会。
齐一剪急了:你——
您听我说完。顾寒按着他坐下,我要开的这间成衣坊,缺一个大掌柜。管裁剪,管样式,管所有跟沾边的事。机器归我,衣裳的魂,归您。
月钱,三十两。
齐一剪的胡子抖了一下。三十两,他那个瑞昌号,做半年才挣得下。
顾掌柜,他盯着顾寒,你这是聘老朽?
是聘。不是买。顾寒说,齐师傅,我有一个条件,也有一个许诺。条件是——这坊里出的每一件衣裳,锁边、钉线,机器做;可盘扣、镶滚、绣边,这些活,必须留手工。
齐一剪愣住了:为什么?机器不是更快?
因为衣裳的魂,在手工。顾寒说,机器管便宜,手工管体面。穷人买机器的衫子,富人买您手工的扣子——这两样,谁也别吃掉谁。我的许诺是:这坊里,永远给手工留一双手。您带出来的徒弟,机器抢不走他们的饭碗,只会让他们从缝一寸七针的,变成管二十台机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