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应天,顾寒连铺子都没进,先回现代找了老周。
缝纫机?老周蹲在仓库门口,叼着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要缝纫机?脚踏的那种?
十台。顾寒说,要结实耐用的,农村用的那种老款,越简单越好,最好不带电。
老周把烟屁股摁灭了,站起来,绕着顾寒转了一圈:我说小顾啊,你这两年,买轴承,买黄油,买钻头,买制盐的书——我当你倒腾五金呢。这又整上缝纫机了?你是要开裁缝铺啊,还是要开工厂啊?
都有。顾寒说,周叔,你就说,能不能搞到。
老周说,县城里收破烂的都收着一堆老式缝纫机,蝴蝶牌的,飞人牌的,一收一大把。你要十台,我给你找二十台,挑好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东西,你真会使?
我不会。顾寒说,有人会。我请了老师傅,现教。
老周摆摆手,三天,给你弄齐。
三天后,二十台缝纫机,齐刷刷码在现代仓库里。顾寒一台一台验过——机头、踏板、梭芯,都好好的。他蹲下去,拿手摇了两圈机轮,嗒嗒嗒的响声响起来,清脆利落。老周在旁边看得直乐:好家伙,跟新的一样。这机器,当年嫁闺女才买得起,一台顶半年工钱。你说你,运这玩意儿去干啥?
做衣裳。顾寒说,一件衫子,三个时辰,出三百件。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三百件?三个时辰?你糊弄谁呢?
到了地方您就知道了。顾寒拍拍手站起来,周叔,这账,记我账上。
他直起腰,正要往大明侧搬,忽然,掌心的门纹,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那道纹路,在掌心微微发亮。平时它只是凉,凉得像一块玉;今天,它烫了,烫得他手心发麻。
顾寒皱了皱眉。他推开仓库的门,跨进归墟仓——然后,他愣住了。
仓里,第三道门,亮了。
那道门一直立在那里,灰扑扑的,他试过无数次,推不开,像一堵死墙。可今天,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金黄的,像黎明前那道天光。他伸手去推——
门,开了。
一股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干燥的、陌生的气息。顾寒站在门口,看着门后那片巨大的、空旷的空间,忽然明白过来。
一百万两。贸易额,破一百万两了。
他站在门边,手心发烫,脑子里却清楚得像一面镜子:盐引兑现,晒盐入市,苏州那一趟——跟沈万三虽然没谈成合伙,可布换糖的第一单,还是签了。一百万两,就这么悄悄满了。
他低头看掌心的门纹。那纹路,比从前亮了一倍,第二道线,彻底亮透了。
归墟仓在他意识里展开新的账页,清清楚楚地写着:
三门,开。仓容,一百万方。门力,一千吨。一日两趟。一趟,可运五倍之货。
顾寒站在原地,把这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一百万方,一千吨——二门的时候,两百吨的货,他得盘算着怎么一趟拉完;往后,一千吨,就算把整个顾记的货全搬过来,也填不满一个角。
他低头,攥了攥拳头。掌心那道纹路,暖融融的,像活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两趟。一趟,给大明;一趟,给现代。
他伸手,把第一台缝纫机推进门里。机头一声磕在门框上,他没在意,又推进第二台。二十台缝纫机,一趟,全过去了。
他站在门边,拍了拍手,正要跨过去,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仓库角落里捡起一只旧手机,装进口袋——那是他给幼薇带的。上回他答应过,等她记账记满一个月,就给她一个能自己发亮的宝贝盒子。
门纹在掌心,还烫着。
他跨过门,回到大明侧的夜里。应天城黑沉沉的,只有城西顾记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幼薇还没睡,趴在桌上,就着灯,一笔一笔地记着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顾寒哥哥,你回来啦!
顾寒走过去,把那只旧手机放在她手边,记满一个月了,这个,给你。
幼薇低头看了看那只黑乎乎的小盒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眼眶红了: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事,真的都算数…
算数。顾寒说,我答应你的,都算数。
他顿了顿,又说:幼薇,往后咱家的账,你要越记越细。细到每一尺布、每一斤盐、每一文钱的去处,都得记清楚。这生意,往后要越做越大了——大到,整个江南,都能看见咱顾记的招牌。
幼薇用力点了点头:嗯!幼薇记着!
她低头,又趴回桌上,一笔一笔地记起来。灯光落在她头顶,细细的,像一层薄霜。顾寒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院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夜无月,星子很亮。掌心的门纹,还在微微发烫——那热度,像一盏刚点着的灯。
一百年了,他在心里想。这扇门,第一次,让他觉得,他好像能搬动一整个天下了。
而明天,他要用这一千吨的力,去量一量,江南那盘布庄的盘子,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