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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不欢而散

不欢而散这四个字,沈万三没说出口,可那一桌的酒菜,都尝出味来了。

他不再劝酒,不再布菜,也不再讲苏州的雨、太湖的鱼。他端着杯子,一杯一杯地喝闷酒,脸上的笑,一分一分地淡下去。到最后,他搁下杯子,看着顾寒,慢慢地说:顾先生,老朽方才想了又想——您那买卖,老朽,不做了。

不做?

不做。沈万三说,老朽这辈子,买卖做了四十年,没做过一桩让自己亏本的。您这买卖,看着公道,实则——他笑了笑,是拿老朽的布庄子,给您当垫脚石。老朽虽然老了,可还没糊涂到那份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盯着顾寒,像要把他看穿。

顾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沈公,您说这话,是把我顾寒,当成吃白食的人了。

老朽没这个意思。

您有这个意思,也没关系。顾寒说,我这个人,做生意,一向是先说断,后说合。您觉得这买卖您亏了,不做,是您的本分,我不怨您。可有一条,沈公您记住——往后我的盐、糖,还按市价给您留着;您哪天想通了,随时来找我。这扇门,我不关。

沈万三微微一怔。他看着顾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他哼了一声:顾先生,好大的口气。就不怕老朽,真就不做您这买卖?

顾寒笑了,可我怕的不是您不做买卖,是怕您不做买卖,还跟外人说我顾寒的不是。沈公是江南头一份的人物,您一句话,比一万两银子都重。所以这话,我得说在前头——咱们,好聚好散。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朝沈万三举了举:沈公,多谢盛情。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铁柱跟在后面,一脸不解——明明谈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

走到门口,顾寒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公,他说,老话说,识货的买家,才买得到好货。您那布庄,是江南头一份的盘子,我敬重。可我也得提醒您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沈公的布庄,三个月后,咱们再比一比价钱。

沈万三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顾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坐在那里,盯着那匹杏子黄的苏缎,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来人。他喊了一声。

管家快步进来:老爷?

去查。沈万三说,查顾记的成衣,应天城里,有没有动静。再查——他顿了顿,查查顾寒这个人,这三年来,从应天到通州,都做过些什么。老朽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在一个后生身上,闻到一股要变天的味儿。

管家应声退下。沈万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戏台子上的评弹艺人,还在一句一句地唱着,唱的是《西厢记》,正唱到待月西厢下。他忽然一摆手:别唱了。今儿这戏,咱是看不下去了。

三个月…他低声说,这年轻人,是要跟老朽打一场布仗啊。

戏台上,评弹还在唱。可这一桌酒,已经凉透了。

回程的船上,夜风很凉。铁柱站在船头,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爷,您最后那句话——三个月后比价钱,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寒站在船舷边,看着黑沉沉的江面。

咱要跟沈万三打布仗?铁柱挠头,可咱手里,连一匹布都没有啊!

所以才要打。顾寒说,铁柱,你今儿在沈家园林,看清楚了吗?苏州的布,从桑叶到成衣,一条龙,全攥在沈万三手里。他织一匹布,成本三钱;卖给铺子,五钱;铺子卖给百姓,一两。这中间的银子,一层一层,全是他的。

那咱…咱拿什么跟他比?

咱拿一样他造不出来的东西比。顾寒转过头,看着铁柱,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他织布,用织机,一个人,一天织不了几尺。可咱有一种东西,能让人一天,做成衣三百件。到那时候,他沈万三的布,再便宜,也便宜不过咱的成衣。

铁柱愣了半天:爷,还有这种东西?

顾寒说,等回了应天,我就去弄。

那…那沈万三今儿在宴上,要是答应了咱的买卖呢?咱还用跟他打布仗?

他答应了,咱也打。顾寒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淡,铁柱,你要记住——求来的买卖,做不长;自己立起来的,才立得住。我今儿在沈家园林,把他的布庄子、染坊、织户,全看了一遍。他那盘生意,看着大,可根子浅——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整盘棋就散了。咱不一样。咱的根,在咱自己手里。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忽然又问:爷,那您那话——三个月后比价钱——是说真的?

真的。顾寒说,三月,够我把成衣铺开起来,够他把价钱压下去。到时候,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可我不打算让他输——他要是输了,苏州那四十七家布庄,几千个织工,吃什么?我要的,是他跟我平起平坐地谈买卖,不是让他倾家荡产。

他顿了顿:这一仗,打的不是钱,是让他看清——我顾寒的路,不靠任何人。

船,顺着江流,往应天方向驶去。身后,苏州城的灯火,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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