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伙。顾寒说,我卖你货,你卖我布。
沈万三的笑,僵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顾先生您的意思是?
很简单。顾寒伸出一根手指,我的盐、糖,从今往后,按市价,卖给你。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契书照签,现银现结。你沈公的布,也按市价,卖给我——苏州的布庄、染坊、织户,我照单全收,有多少,收多少。
他顿了顿,看着沈万三的眼睛:咱俩,不做合伙人,做买卖的。你赚你的,我赚我的,谁也别占谁的股,谁也别探谁的底。
沈万三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匹杏子黄的苏缎,手指在缎面上轻轻摩挲。这一摩挲,就摩挲了很久。他在算账:顾寒的盐,一年能出多少;顾寒的糖,一年能卖多少;这些货要是真按市价走他沈家的码头,过手的银子,一年得有几十万两——可那都是的,不是他沈万三的。
他算得越清楚,心里那口气就越不顺。他沈万三这辈子,还从没吃过这种看着钱从眼前过,摸不着的亏。
半晌,他才开口:顾先生,老朽做了四十年生意,头一回听人把二字,推得这么干净。
我不是推。顾寒说,我是掂量过了。沈公,您想想——合伙,得交底。我的底交不出来,您的底我也不想碰。可买卖不用。我卖盐给您,您给银子;您卖布给我,我给银子。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这账,比合伙,干净得多。
干净是干净…沈万三抬起眼,可老朽要的不是干净,是长久。
买卖,怎么不长久?顾寒笑了,您今天买我一斤盐,觉得好,明天买两斤;您卖我一匹布,觉得值,明天卖两匹。只要货好、价公道,这买卖,就是长久的。合伙,反倒容易掰——赚了,想多分;赔了,想赖账。到那时候,沈公,咱俩这顿饭的情分,就全折进去了。
沈万三的手指,停在了缎面上。
他看了顾寒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顾先生,您这算盘,打得比老朽还精。
不敢。
您这是——沈万三慢慢地说,要借老朽的布庄子,给您自己开一条路啊。
顾寒没否认:沈公的布,确实是好布。苏州的染,也确实是好染。我要卖成衣,离不了这些。可我不占您的股,不欠您的情——沈公,这买卖,您不亏。
不亏?沈万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顾先生,账不是这么算的。您卖盐给我,是市价;您买我的布,也是市价。这中间,老朽赚的是个过手的钱,可您呢?您拿老朽的布,去做成衣,转手卖出去——那一层的利,全落您自己兜里了。老朽这布庄子,是给您做了嫁衣裳啊。
沈公要是嫌薄,顾寒说,盐,我可以让您一成利。布,我也按您给老主顾的价收。
那老朽要是不卖呢?
那沈公的布庄,就少一个买主。顾寒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可应天的百姓,还是得穿衣裳。沈公的布,不卖给我,也卖给别人。这生意,您不做,有的是人做。
沈万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一口井。你探头去看,只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水面,看不见底。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可没一个像顾寒这样——明明手里攥着天底下独一份的货,却偏偏不肯多要一分利;明明能把沈家整个吞下去,却只肯谈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顾先生,他慢慢地说,您这买卖,谈得老朽心里发毛。您图什么?
顾寒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我图一个长久的生意伙伴。沈公,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天底下,能一口气吃下我盐和糖的人,只有您。您要是只图一时的高利,把这条线断了,损失的,不是我,是往后十年,咱俩本可以一起赚的那些银子。
他看着顾寒,看了很久。这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急过,没恼过,没松过口。他拿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他让出去的每一步,都是算好了才让的。
顾先生,沈万三慢慢地说,您这是,吃定老朽了?
我没吃定您。顾寒放下茶杯,我是把路,摆在您面前了。走不走,您自己定。
宴席上,又是一阵沉默。戏台上的锣鼓,还在敲。沈万三低头看着那匹苏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顾先生,他说,老朽这一顿饭,看来是请不痛快了。
顾寒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平和:沈公,这顿饭,痛快不痛快,不在菜,在事。事没谈拢,菜再好,也是苦的。
那依顾先生的意思,这事,还有得谈?
顾寒说,只要沈公肯换个法子。您要渠道,我要布,这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事。合伙是把两家并成一家,难;买卖是两家做两家的账,易。沈公是聪明人,这笔账,您慢慢算,不急。
沈万三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着,看着杯中酒液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很久,才说:顾先生的话,老朽记下了。容老朽,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