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
沈万三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脸上的笑,一分没减,可那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顾先生,老朽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您手里那盐,那糖,那玻璃,是独一份的买卖,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家。可您的路子,窄——应天城里一个顾记,撑死了,一天卖出去多少?老朽在苏州、杭州、松江,光布庄就有四十七家,码头三座,船队两百条。从应天到南洋,这条水路,每一段都淌着老朽的船。
他竖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头:咱俩合伙,五五分账。您出货,我出渠道。您那些宝贝,从应天卖到苏州,从苏州卖到杭州,从杭州卖到南洋——一船一船的银子,往咱俩口袋里淌。顾先生,这笔账,您算得过来吧?
顾寒没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沈公,合伙,怎么个合?
简单。沈万三说,您把货的来路,告诉我。哪怕是个祖传的方子,也行。契书写清楚,从今往后,盐、糖、玻璃,由咱苏州的码头出,利钱五五开。
来路?顾寒放下茶杯,看着他,沈公要我的来路?
做生意嘛,总得交个底。沈万三笑得一团和气,您放心,老朽的嘴,严得很。您那方子,老朽一个字不外传。咱俩签了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顾寒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茶,一片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他心里很清楚:沈万三要的,根本不是那五成利。他沈家富可敌国,多五成少五成,不痛不痒。他要的,是那——货从哪儿来,怎么来的,能不能复制。只要摸清了这条来路,他沈万三转头就能甩开顾寒,自己干。
而这条来路,恰恰是顾寒唯一交不出去的底。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交不出去。那扇门,那道门纹,归墟仓——他连自己都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又怎么跟一个商人解释?他要是真把我的货从一扇门里搬出来的写进契书,沈万三只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掌心的门纹,凉了一下。
顾寒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他抬起头,看着沈万三那双笑眼,忽然也笑了。
沈公,他说,您要五成,我给不了。
沈万三的笑容,顿了一下:哦?顾先生觉得,五成,少了?
不是多少的问题。顾寒说,是这桩生意,不能合伙。
为什么?
因为合伙,要交底。顾寒一字一句,沈公,我的货,来路没法写进契书。这不是我藏着掖着,是它本来就写不出来。您要是认这个,咱可以谈别的;您要是非抠这个底——那咱这顿饭,就吃到这儿了。
席间安静下来。
戏台上的评弹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可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沈万三看着顾寒,笑容还在,可眼里的光,已经变了。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见过软的,见过硬的,见过滑头的,见过实在的——可像顾寒这样,把我交不了底四个字,说得这么坦然的,头一回。
席间静了片刻。沈万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端起酒,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忽然换了个法子:顾先生,您要是嫌五成多,那咱再商量。四六,三七,都行。老朽这把年纪了,不图别的,就图个跟顾先生长长久久地做买卖。
不是分成的事。顾寒说。
那是什么事?沈万三往前探了探身子,您给老朽一句准话——您到底,忌惮什么?
顾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他知道,沈万三这句忌惮什么,问到了根子上。他不能说我的货来自一扇门,也不能说我不信你。他想了想,开口:
沈公,我忌惮的不是您。顾寒说,我忌惮的是——合伙这两个字。签了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把家底摊开。可我这人,命里注定,有些家底,摊不开。
摊不开?
摊不开。顾寒说,不是不想,是不能。您就当,我背后有一座山,山后面是什么,我自己也没爬上去看过。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顾先生,您这话,越说越玄了。老朽活了六十年,还没听人把自己的买卖,说成一座山的。
那就当我说了个笑话。顾寒端起酒杯,沈公,请。
沈万三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饮了一口。酒是上好的花雕,入口绵软,可沈万三喝下去,却觉得喉咙里发涩。
他放下杯子,看着顾寒,心里那杆秤,来来回回称了七八遍。
顾先生,他慢慢地说,您这话,老朽听着,怎么像是——信不过老朽?
我信得过沈公的人。顾寒说,可生意是生意。沈公要的是我的来路,我要的是沈公的渠道——咱俩要的东西,不一样。
那顾先生想怎么谈?
顾寒没急着答。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吃完,又饮了口酒,才开口:沈公,您今儿请我来,是把我当客人,还是当对手?
自然是客人。
那就好。顾寒放下筷子,既是客人,咱就不谈合伙。谈一桩,客客气气、银货两讫的买卖。
顾寒放下茶杯,看着他:沈公要是真想谈,咱换个法子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