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园子,在苏州城西南,占了整整一条巷子。
顾寒下了轿,先看见的是门。两扇朱漆大门,门钉是包金的,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应天城里那些官衙门口的还大一圈。看门的家丁穿着青绸短打,见轿子到,齐齐躬身,腰弯得比应天城门口的兵丁还低。
进了门,顾寒才知道什么叫一道菜一个戏台。
园子是江南的园子:太湖石堆的假山,曲曲折折的水榭,廊下挂着一溜宫灯,灯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家丁引着他们穿过三道月门,才到正厅。一路上,花木扶疏,暗香浮动,铁柱东张西望,差点撞上廊柱。
他小声说,这园子,比咱应天的小院,大…大几十倍吧?
大多少都不关咱的事。顾寒说,记住一句话:别人的排场,是给别人看的。咱是客人,看戏就行,别往心里去。
正厅摆了三桌酒。每一桌上菜,后头就搭一个戏台,唱戏的、弹琵琶的、说书的,轮着上来。上一道松鼠桂鱼,台子上就唱一出《水漫金山》,水袖翻飞,跟盘子里浇汁的热气搅在一块儿;上一道蟹粉狮子头,台子就换一场评弹,琵琶叮叮咚咚,比菜还入味。
铁柱看得眼花缭乱,小声嘀咕:爷,这…这是吃饭还是看戏?
都是。顾寒说,江南人请客,吃的不是菜,是排场。沈万三摆这个排场,是给我看的。
看什么?
看他的家底。顾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要让我知道,跟他打交道,亏不了。
正说着,帘子一掀,沈万三出来了。
他比顾寒想的矮,也比顾寒想的胖。圆脸,笑眼,一袭酱色绸袍,袖口绣着暗纹的寿字,走起路来,活像一尊弥勒佛。他远远就拱起手,笑呵呵地喊:顾先生!老朽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这一笑,整张脸都舒展开,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朵花,看着和气得不行。可顾寒看得清楚——那双笑眼底下,精光一闪,是在掂量他。
沈公。顾寒拱了拱手,承蒙盛情。
坐坐坐!沈万三亲自给他拉开椅子,顾先生能赏光,是给老朽天大的面子。来,先尝尝这苏州的鱼——今儿这桌菜,是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子,从三天前就开始备的。
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沈万三谈笑风生,从苏州的雨讲到应天的雪,从太湖的鱼讲到运河的船,天南地北,就是不提生意。他劝酒,顾寒喝;他布菜,顾寒吃;他讲笑话,顾寒就笑——两个人像一对认识多年的老友,谁都不先开口提那桩。
吃到第三道菜,沈万三忽然拍了拍手:来人,把咱新到的那匹缎子拿来。
一匹苏缎捧上来,杏子黄,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沈万三拿手指捻了捻缎面,眯着眼,慢悠悠地说:顾先生您瞧——这一匹,是苏州织造局三天的量。咱苏州的布,从桑叶到成衣,一条龙都在老朽手里攥着。应天城里穿的绸,十匹里倒有五匹,打咱苏州出去的。
他放下缎子,笑吟吟地看着顾寒:老朽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顾先生知道——您手里那些盐、那些糖,是宝贝;可江南这块地盘上,布,才是老百姓天天离不了的。盐能断,糖能缺,布,一年到头,谁家不得添两身?
顾寒没急着接话。他伸手,把那匹缎子拿过来,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经纬密实,手感滑腻,染的色匀净得像一汪水。他放下,点了点头:沈公这布,确实是好布。从缫丝到织造到染坊,一条龙都是沈公的,这盘子,我服。
沈万三的眼睛亮了:顾先生识货!
识货归识货。顾寒话锋一转,可沈公,我有个小问题——您这布,一匹,织出来要几天?
沈万三愣了一下:这看手艺。上好的缎子,一个织工,三五天一匹。
三五天一匹。顾寒重复了一遍,那要是有一件成衣,一天能出三百件呢?
沈万三的笑,顿住了。他盯着顾寒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顾先生说笑了。三百件?苏州织造局,一天也出不了三百件成衣。
我说的是,要是呢?
沈万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老朽这四十七家布庄,怕是都要关门了。他搁下杯子,笑吟吟地看着顾寒,不过顾先生,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东西?
顾寒放下筷子,看着那匹缎子,忽然笑了:沈公这是在给我上课?
不敢不敢。沈万三连连摆手,老朽是做了一辈子布生意的,见了行家,就忍不住多说两句。顾先生别见怪。
不见怪。顾寒说,沈公的布,确实是好布。沈公的盘子,也确实是好盘子。他端起酒杯,朝沈万三举了举,不过沈公,我这人有个毛病——吃菜的时候,不爱谈布。等吃完了,咱再细说?
沈万三眼睛一亮:好!好!顾先生痛快!那老朽就等着——
他话音未落,顾寒已经把那匹缎子轻轻推到一边,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喝完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算账:苏州的布,从织到染到成衣,沈万三一手攥着,这盘子,比应天的糖还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要破这盘子,光靠价钱,破不动。得让布,比布还便宜。
戏台上,又换了一出戏。琵琶声里,沈万三举着酒杯,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他忽然说,老朽有一桩生意,想跟您谈谈。这桩生意谈成了,您那盐、那糖,往后在江南,想卖多少,卖多少。
顾寒搁下酒杯,看着他:沈公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