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帖子，比上一回沈福递来的，重得多。

上一回是口头邀约，一个正月十五苏州摆酒的口信，带一句沈某备薄酒。这回是正经八百的请帖：洒金笺，泥金封，抬头写着顾先生亲启，里头一笔一画，是请客的规矩——日期、时辰、地点，陪客名单，一样不少。

顾寒把帖子看了两遍，目光停在那一栏。

没有勋贵。

沈万三请客，满苏州的体面人都够得上请，可他一个勋贵没请。这既是避嫌——陛下刚把盐引直兑边仓的口子开了，他沈万三再跟淮西勋贵搅在一起，是找死；也是亮牌——他请的，只有顾寒一个主客，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场酒，是冲你顾先生来的，不是冲你背后那根玉带。

爷，这帖子上写的日子，是二月十五？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咱得提前动身。

不急。顾寒说，沈万三请的是顾先生，不是顾掌柜。他摆的是文人的局，不是买卖的局——咱要是掐着日子赶路，反倒显得急。提前五天动身，走水路，稳稳当当，正好赶上。

那要不要带点礼？

顾寒想了想，带两坛咱的糖。他沈万三什么没见过，金玉珠宝，他看不上眼。可白糖这东西，他府上再阔，也买不到第二家——这是咱的礼，也是咱的货。

铁柱站在边上，挠了挠头：爷，去不去？

顾寒把帖子收进怀里，为什么不去？

可上回沈福递帖，您不是还说，见了沈万三，就不是吃一顿酒那么简单了？

就是因为不简单，才要去。顾寒说，铁柱，你想想——沈万三是江南首富，苏州城的布庄、染坊、织户，小半个都在他手里。他要跟我谈的，不是一桌酒，是往后十年的生意。我要是不去，他就去找别人；我要是去了，这盘棋，我至少能看个明白。

那咱要跟他合伙？

不合伙。顾寒说得很干脆，合伙要交底。我的货，来路没法写进契书——这话，我跟他说不清楚，他也听不懂。但生意可以谈。他有的，是我缺的；我有的，是他做梦都想要的。这买卖，能做，就是不能合伙做。

幼薇在边上听得半懂不懂，小声问：顾寒哥哥，那你去了苏州，幼薇怎么办呀？

你留在应天。顾寒蹲下来，看着她，看店，记账。从今天起，店里的每一笔进出，你都要记。记不清楚的，问吴掌柜，问铁柱，问谁都行，就是别糊弄。

幼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幼薇记！

记好了，回来我给你带苏州的糖。

我不要糖。幼薇说，声音小小的，我要哥哥平平安安回来。

顾寒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出发那天是二月初十。顾寒带了三个人：铁柱、老账房吴叔、还有新收的一个跑腿伙计。走水路，雇的是一艘不起眼的客船，不挂顾记的旗，不摆排场——沈万三请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身后那排场。

临上船，幼薇追到码头，怀里抱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哥哥，这是吴婶烙的饼，路上吃。还有——她踮起脚，小声说，苏州的糖，哥哥要是吃着好，给幼薇带一小块尝尝就行，别多买，贵。

顾寒接过布包，笑了一下：记着了。

还有还有，幼薇又说，铁柱哥哥，你要看好哥哥，别让他喝多了酒。苏州的酒，听说后劲大。

铁柱嘿嘿一笑：幼薇姑娘放心，爷的酒量，比我好。

船离了岸，幼薇还站在码头上，挥着手。顾寒站在船尾，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变小，忽然想：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操心了。

他低头，打开布包。饼还是热的，压得平平整整，底下垫着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哥哥平安归来。幼薇记。

他把纸收进怀里，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船过瓜洲的时候，铁柱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粮船，忽然了一声：爷，上回就是这儿，高千户把咱的粮船卡了七天。

这回咱走的是水路，他不会又来卡吧？

他不敢了。顾寒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回卡船，是漕运的规矩压着，他占理。这回咱是应沈万三的请赴宴，他再卡，卡的就是沈家的面子。沈万三在江南漕路上的分量，比十个高千户都重。

铁柱想了想，咧开嘴笑了：那敢情好。咱这回，是扯着虎皮做大旗。

话糙理不糙。顾寒也笑了，不过记着——虎皮是借的，站不稳，风一吹就掉。咱自己，得先立得住。

船行三日，二月十三，苏州到了。

远远地，城门楼子先露出来，青灰色的城墙，在江南的烟雨里，湿漉漉的，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城门口进进出出的，有挑着绸缎的、捧着漆器的、赶着车拉着米面的——一眼望去，尽是富庶气。

铁柱站在船头，看得直咂嘴：乖乖，这苏州城，比应天还热闹。

应天是官城，苏州是商城。顾寒说，官城里看的是权，商城里看的是钱。沈万三在这座城里，比应天的六部堂官还说得上话。

那咱进了他的地盘…

进了他的地盘，才好看他的底。顾寒的目光掠过城门，铁柱，记住今儿看到的一切——苏州的绸缎走哪个门，苏州的船停哪个码头，苏州的银子存在哪家钱庄。这些东西，比沈万三那顿饭，金贵得多。

他站在船头，看着这座城，忽然想起应天城里，那条挤满脚夫和骡车的街。江南的银子，都汇在这座城里了。

沈万三…他轻声说，你请我来，是想分我盘子里的肉，还是想让我看看，你盘子里的肉有多大？

船靠岸。码头上，早有一顶青布小轿候着。轿夫见船靠岸，齐齐躬身：顾先生，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