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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并无欺瞒

正月廿七,老朱派锦衣卫来了。

来的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穿着青布衣裳,不像官,倒像个账房先生。他带着两个人,到了通州盐场,没惊动任何人,先在晒盐滩上转了三天。

第一天,他蹲在引潮渠边上,看了一整天潮水。潮涨,他起身看看闸口;潮落,他又蹲下去,伸手在水里搅了搅,看了看泥沙的颜色。盐工们嘀咕:这谁啊?盯着一滩水看一天?铁柱拦住要上前问的人:别管,让他看。

第二天,他跟着盐工下滩,看他们收盐霜、称盐、入仓,一句话不说。盐工们刚开始还拘谨,见他只是看,慢慢地也就不当回事了,该说说该笑笑。他蹲在仓门口,看那杆老秤称了一上午盐,末了,在随身的册子上记了一笔。

第三天,他去了盐井,趴在井口,听了一炷香的声,又去看了工棚里的账本。账本是吴叔记的,一笔一笔,连添了一斤卤水都记着。中年人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才合上。

顾寒全程没露面。铁柱要拦,被他拦住了:让他看。想看什么,让他看。

那中年人走的那天晚上,顾寒才从工棚里出来,看见他站在场门口,朝他拱了拱手:顾掌柜,叨扰了。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来了?

中年人笑了笑,没答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顾掌柜,你这盐场,账是账,货是货,人是人,清清楚楚。咱当差二十年,头一回查得这么没意思。

顾寒笑了:那就有意思了。

锦衣卫的密报,正月廿九送到武英殿。薄薄一张纸,朱笔批了一个字,下面只有四个字:

并无欺瞒。

老朱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搁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李善长站在下头,摸不准他的意思,小心地问:陛下,这顾寒——

没毛病。老朱说,账没毛病,货没毛病,人也没毛病。

那臣怎么觉得,陛下您不太高兴?

老朱哼了一声,把纸往桌上一拍:咱高兴什么?咱高兴的是,这小子没骗咱。咱不高兴的也是这个——他没骗咱,可他也没说实话。这盐,这糖,这玻璃,他的货到底打哪儿来的?锦衣卫查了三天,查出来四个字:并无欺瞒。可这四个字底下,是空的。

李善长不敢接话。

老朱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忽然说:传旨。通州盐场,盐引直兑边仓,不经过盐商的手。晒盐滩,免税一年。

李善长一惊:陛下!这不等于把盐利整个给他了——

给他的,是他该得的。老朱打断他,盐价掉了一半,边仓见粮,这是实打实的。咱给赏,赏的是实打实的功劳。至于他货从哪儿来——老朱顿了顿,先让他藏着。等咱哪天闲了,再慢慢撬。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看着一只还不想吃的猎物。

旁边的内侍听得后背一紧,弓着身子问:陛下,那还要再派人去通州盯着吗?

不必。老朱摆摆手,盯急了,他就缩回去了。咱要的是他放心大胆地做——做得越大,露得越多。等他哪天真把自己当成陛下的功臣了,他那些货打哪儿来的,自然就藏不住了。

这话传到宫外,一个字都没漏。可通州盐场的人不知道,应天城里,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口冒卤水的井。

消息传到盐场,盐工们欢天喜地。陈三老盐工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咱这盐场,往后是官家认了的!

铁柱也高兴,可高兴完了,又有点担心:爷,陛下给咱盐引直兑,这是把盐商的路断了。盐商们不得恨死咱?

他们早就恨死咱了。顾寒说,从盐价掉下来的那天起,这梁子就结下了。陛下现在给咱撑腰,是把咱架在火上烤——他看得起咱,也让全天下都看着咱。咱要是撑住了,是陛下的功臣;咱要是撑不住,就是他推出来的一只替罪羊。

铁柱听得后背发凉:那咱…

咱什么也不用做。顾寒说,咱把盐晒好,把井看好,把账记好。陛下要看的就是这个。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再说了,盐引直兑边仓——这消息,比盐还值钱。你等着吧,有人要坐不住了。

盐商,勋贵,还有…顾寒看着远方,声音很淡,还有那些,等着看咱栽跟头的人。盐引直兑,断的是盐商的财路;免税一年,动的是勋贵的地盘。这口子一开,应天城里,一半人恨我入骨,一半人等着看我笑话。

那爷您——

顾寒笑了一下,我忙着呢。盐要晒,井要看,账要记。谁恨我,谁看我笑话,那是他们的事。我这门生意,做的是天下人的盐——只要天下人吃上便宜盐,他们再恨,也掀不了我的桌子。

果然。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一匹快马从苏州方向奔来,停在顾记门口。来人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封烫金帖子,单膝跪地:

顾先生,我家老爷备下薄酒,请先生二月十五,到姑苏一叙。帖子在此,老爷说,先生若来,苏州城里最好的厨子、最好的戏班子,都给您留着。

铁柱接过帖子,转手递给顾寒。顾寒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帖子底下,落款三个字:沈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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