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果然又来了。这次带的人更多,快五十号,还抬来了一根撞木,要撞盐井的井架。
顾掌柜!马三站在场外,声音里带着得意,昨儿是给你提个醒,今儿是给你送个信——这口井,你开不了。识相的,把盐场的契书交出来,咱们好聚好散!
盐工们全慌了。陈三老盐工攥着铁柱的胳膊,声音发抖:他们…他们要撞井架?那咱三百年才等来的卤水…
铁柱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工棚,顾寒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
铁柱转身,走到引潮渠边。那里有一道青石闸门,是挡潮用的,闸门足有千斤重,平日里要七八个汉子用绞盘才拉得起来。他弯下腰,两只手扣住闸门的底沿,牙一咬,喉咙里低低地吼了一声。
青石闸门,被他一个人,硬生生抬了起来。
全场都安静了。
五十多号人,举着棍棒、扛着撞木,看着那个黑塔一样的汉子,把一道千斤闸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走到盐场大门口。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青石板在他脚下发出闷响;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可那双手,死死扣着闸门,纹丝不动。
有盐工地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陈三老盐工攥着铁柱换下来的衣裳,眼眶发红:这后生…这后生是拿命在堵啊…
铁柱把闸门往门框里一嵌——一声巨响,灰尘落了他一头一脸,盐场的两扇大门,被一道千斤闸从中间钉死了。
想进?铁柱站在闸门后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从我身上踩过去。
他说话的当口,顺手把闸门上那根粗麻绳,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那绳子平日里是绞盘用的,比小孩胳膊还粗,此刻缠在他腕上,勒出一道深印。他的目光扫过场外那五十号人,一个一个,看得极慢,像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刻进眼睛里。
盐场里头,盐工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出来了,一个个攥着锄头、铁锹,站在铁柱身后。陈三老盐工提着半截扁担,腿肚子直打哆嗦,可愣是没往后缩:铁柱兄弟,咱…咱陪你站着!
马三的脸白了。他带来的那五十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一个敢上前。有人小声嘀咕:那…那是千斤闸吧?一人抬起来了…
他是人是鬼…
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马三,咧嘴笑了一下:马爷,你昨儿砸滩,我忍了。今儿要撞井,不行。这口井,是我爷拿命换来的,三百年才出一回卤——你要撞,先撞我。
马三咬着牙:赵铁柱,你一个人,挡得住我们五十个?
挡不住。铁柱说,可我只要挡到一个人来就行。他侧过头,看向盐场里。
顾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站在晒盐滩边上,负着手,看着大门的方向。他没喊,没拦,甚至没往这边多走一步,就站在那里,像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马三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瓜洲码头上,那个任他卡了七天货、一句话没求的人;想起陆路上,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百辆大车;想起通州这口井,三百年没出过卤,这人一来,卤水就涌上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冷,握着棍子的手,竟然微微发起抖来。
走…走!马三忽然喊,回去!
五十号人,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有人跑得急,棍子都丢了,也没敢回头捡。铁柱把闸门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顾寒身边:爷,他们走了。
这闸门,铁柱咧嘴笑了笑,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灰,明儿我再练练,下回举得更稳。
顾寒看了他一眼,没笑:先把手上的血泡挑了。练什么练,你的手是留给咱自家活计的,不是给他们看的。
我数过了,领头的连马三在内,一共四十七个,我记住了十七张脸。铁柱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爷说过,打狼要打要害。这些人,将来一个一个,咱都认得。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指头补了一句:还有仨,我认得他们腰上的腰牌——是周府的人。这趟,不是盐商雇的打手,是周府自己派的。
顾寒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收进怀里:记着就行,别声张。
那他们要是再换一拨人来呢?
那就再记一拨。顾寒看着远处,声音很淡,铁柱,你记住:他们砸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怕。盐价一掉,盐商没了本钱,周德兴没了孝敬——他们不急,谁急?
咱不急?
咱不急。顾寒说,咱的盐滩能再晒,井里的卤水天天在冒。他们砸一次,陛下就多看清一分——这盐场,是咱开的,也是陛下要的。
铁柱琢磨了半天,忽然笑了:爷,我明白了。咱不是跟周德兴打,是跟陛下站一边。
跟陛下站一边,也跟自己站一边。顾寒说,陛下要的是盐,咱要的是活路。两样,不打架。
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敢情好。爷,明儿我再去挑几根趁手的杠子,把场里的青壮都练起来。他们再敢来,不用您发话,咱自己就收拾了。
顾寒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夜里,他把那张记了十七张脸的纸,收进归墟仓最里面的箱子里,贴着字,压得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