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价掉下来,有人坐不住了。
正月廿三,天蒙蒙亮,通州盐场外头忽然来了一伙人。三四十号,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棍棒,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站在场门口,扯着嗓子喊:顾记的掌柜呢?叫他出来!
盐工们吓坏了,丢下锄头就往里跑。铁柱正蹲在井边擦钻杆,听见动静站起来,把手里的布条一扔:来闹事的。
闹什么?顾寒从工棚里出来,披着衣裳,看了一眼场外那伙人。
闹咱的盐。铁柱说,领头的我认得,是周德兴周府的家将,姓马,叫马三。上回在瓜洲码头上,就是他带着人堵咱的粮船。
顾寒了一声,没说话。他看着场外那伙人,忽然笑了:周德兴连盐场都不放过。这是想断了我的盐,再断了我的糖,把我困死在应天城里。
爷,我去把他们打出去?
不急。顾寒说,你一个人打得过三十个,打得过三百个吗?他们今天来三十个,明天就敢来三百个。打,是打不完的。
那怎么办?
让他们进来。顾寒转身往工棚里走,让他们砸。砸完了,咱再算账。
铁柱急了:爷!晒盐滩才收了一季,那都是银子!
银子是死物。顾寒头也不回,人没事,盐滩没了还能再晒。你要是跟他们动了手,死一个两个,这盐场就开不下去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马三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盐工们都躲了。晒盐滩上,一垄一垄的盐霜被踩得稀烂,引潮渠的闸口被人拿石头砸开,海水倒灌进来。几个打手冲进工棚,把晒盐的木板、耙子、盐筐,一件一件往外扔,砸在泥地上。
有一个打手抬脚,把新收的一筐盐踹翻了。白花花的盐粒撒了一地,混进泥水里,瞬间就化了大半。盐工们站在棚子后头,眼睁睁看着,有人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是他们一个冬天的汗珠子,一筐一筐晒出来的,就这么让人踩了、踹了、祸害了。
你们别怕!马三站在晒盐滩中央,叉着腰,扯着嗓子喊,咱是来跟顾掌柜讲道理的,不冲你们!你们要还在这盐场干活,明儿就不用来上工了——这盐场,姓不姓顾,还两说呢!
铁柱站在工棚门口,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一根根暴起来。顾寒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忍住。
我说,忍住。
马三踹开工棚的门,看见顾寒,咧嘴笑了:哟,顾掌柜,躲这儿呢?他晃着手里的棍子,我们家老爷让我带句话——盐,得照旧例卖。这盐场,该是谁的,还得是谁的。顾掌柜要是不识趣,明天来的,就不光是砸滩了。
顾寒看着他,没恼,反而笑了一下:马爷,替我给周将军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盐场是我开的,盐价是陛下让降的。周将军要是不服,让他上奏折参我,别让底下人砸老百姓吃饭的家伙。
马三脸色一变:你——
送客。顾寒说。
铁柱往前迈了一步。他没动手,只是站着,可那一步,愣是让马三往后缩了半尺。
马三啐了一口:行,顾掌柜,你嘴硬。咱走着瞧!他一挥手,
那伙人撤了。盐场里一片狼藉:盐霜被踩烂,闸口豁了个口子,海水正往里灌。盐工们从棚子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满地白花花的盐混在泥里,有人蹲下去,手直抖:这…这一季的收成,全没了…
顾寒站在晒盐滩边上,看着那片被糟蹋的滩涂,没说话。铁柱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爷,他们明儿还会来。
我知道。
那咱就忍着?
忍着。顾寒说,忍到他们自己坐不住,忍到他们露出更多的马脚。铁柱,你记住——打狼,要么不打,要打,就打要害。今天这一脚,是让他们踩的。往后,咱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这滩…铁柱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得直抽气,一季的收成,全没了。
滩没了,能再晒。渠坏了,能再修。顾寒说,可要是咱今天跟他们动了手,死一个伤一个,明儿这盐场,就是聚众斗殴的罪名扣下来——陛下刚给的盐引直兑,还没焐热,就得让人摘了。铁柱,记住:他们砸的是滩,咱护的是名。名在,什么都在。
夜里,顾寒没睡。他坐在工棚里,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盐场、糖坊、玻璃窑、粮道、苏州。一条一条,画成一张网。
铁柱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他手边,看了一眼那张纸,挠了挠头:爷,这画的是啥?
顾寒说,做生意,跟织网一个理。一根线,一扯就断;织成网,才兜得住东西。盐是线,糖是线,粮是线,布是线——线多了,织成网,这天下,就是咱的渔场。
铁柱听不太懂,但他知道,自家爷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把粥往前推了推:爷,先吃饭。天大的网,也得先填饱肚子才织得动。
顾寒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把粥喝了。
周德兴…他搁下碗,轻声说,你砸我盐场,我不跟你动手。可你等着,等我把这张网织成了,第一个套的,就是你。
门外,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远处,通州盐井的方向,隐约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那是卤水,还在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