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水涌出来的那天,通州盐井边围了三百多号人。
正月十五,天还没大亮,铁柱趴在井口听了一夜,忽然直起身子,声音都在抖:爷!井底下——有水声!是卤水!话没说完,井里一声,一股白花花的、带着泥腥气的卤水,顺着井壁冒了上来。
围观的盐工先是一愣,接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老盐工陈三腿一软,跪在泥地里,额头抵着湿漉漉的井沿,老泪纵横:咱通州的盐井三百年,三百年没出过卤了!他抬头看顾寒,嘴唇哆嗦,顾掌柜,你是把地底下的龙王爷,给请上来了!
顾寒没接话。他蹲下去,掬了一捧卤水,凑到嘴边尝了尝——凉,咸涩,带着一股土腥味。他吐掉,点了点头:熬出来试试。
铁柱早就架好了锅。卤水倒进去,柴火一烧,白烟升起来,锅底慢慢结出一层白霜。铁柱拿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咂了咂,忽然咧嘴笑了:爷!纯的,不带一点苦味!比灶上熬的盐还好!
盐工们哗地围上来,你尝一口,我尝一口,有人当场就哭了:咱熬了一辈子盐,头一回见,盐是这么出来的……
卤水没有停。它顺着井壁,一冒一冒的,像地底下的泉眼,被捅开了。铁柱找来几口大缸,一字排开在井边,盐工们抢着用瓢往缸里舀,舀满了,又有人抢着往灶上搬。陈三老盐工守着井口,谁也不让靠近,嘴里直念叨:慢点,慢点!这井三百年才出一回卤,别给搅浑了!
有人问他:陈三爷,这井,往后天天有卤?
天天有!陈三嗓门都亮了,井跟泉一个理,通了,就一直冒。只要咱守着它,不叫它塌了、堵了,这卤,够咱通州吃一百年!
这话传开,盐场里跟过年似的。有人翻出旧年的红绸子,要往井架上系;有人连夜去镇上买香烛,说要给井磕个头。铁柱拦住了:别整那些。爷说了,盐是熬出来的,不是拜出来的。把工钱领了,把渠修好,比磕头强。
盐工们这才消停下来,可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头一回,他们觉得,自己手里这口井、这片滩,是能养活一家老小的营生。
这边井盐成了,那边晒盐滩也见收成。正月里连晴了十来天,三百亩滩涂上,引潮渠里的海水晒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渔民们拿指头蘸着尝,眼睛瞪得溜圆:咸的!真是咸的!铁柱按斤算工钱,一个冬天没信心的渔民,头一回领到白花花的银子,第二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挖新渠了。
第一批盐赶在正月十七入了应天城。城南的盐铺挂出牌子:盐,十八文一斤。掌柜的站在门口,看着排队买盐的百姓,直咂嘴:上月还三十文呢。这顾掌柜,一句话,盐价掉了一半。
夜里,顾寒回到现代。
江城还是老样子,街灯昏黄,面馆的蓝布帘子被风掀起来。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一碗面,搁了半炷香,没动。苏曼坐在对面,也没吃,只拿眼睛看着他。
你说他今天会来。苏曼说。
万一不来呢?
那就明天。
面馆的门帘被人掀开。进来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灰夹克,戴一只口罩,走到柜台前,声音闷闷的:一碗面,不要葱。
顾寒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隔着三张桌子,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苏曼说就是他——续费人,每年正月,来给江城商业银行 c 区 217 号保管箱续费的那个人。不吃葱,付现钱,从不用手机。
那人端着面,转过身,在靠门的位子坐下。他拉下口罩一角,低头吃面。
就在那一瞬间,他抬了一下眼。
隔着三张桌子、两碗面的热气,他跟顾寒对上了视线。
三秒。只有三秒。
那人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一样的硬币,搁在桌上,站起来,推门走了。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顾寒霍地站起来,追出去。街角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纸屑。卖馄饨的摊子还在冒热气,人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苏曼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看清了吗?
顾寒摇头。又点头。
他认识我。他说。
苏曼愣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顾寒的声音很轻,他看见我的时候,没有躲。他是在确认——确认是我。
那他为什么走?苏曼问,他要是真认识你,十二年都等了,怎么到跟前了,反倒躲?
顾寒没答。他站在风里,想了很久,才说:也许,他等的就不是我。也许,他等的,是我不该出现在这儿的那一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寒转过头,看着苏曼,他看见我,一点都不意外。就好像——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在查这个箱子,也知道我查了多久。所以他今天来,不是来续费的,是来确认的:确认我还在查,确认我没放弃。
苏曼听得后背发凉:你是说,他故意的?
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顾寒说,我只知道,十二年,每年正月都来,风雨无阻——这不像一个替人跑腿的。这像一个人,在守着什么。
他顿了顿:守着一个,他不想让我这么快就打开的东西。
那碗面还放在桌上,冒着热气。老板过来收碗,随口说了句:那位客官,每年正月十八都来。年年一碗面,不要葱,吃完就走。今年这是怎么了,面都没吃几口……
顾寒走回现代仓库的时候,门纹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看了一眼窗外。冬已经走到头了,柳枝上顶着毛茸茸的芽。盐,快了;那个人的脸,也快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