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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合金钻头

合金钻头下井第八天,井深过了二十丈。

二十丈是什么概念?通州古盐井,最深的不过十丈。顾寒这口井,已经比古井深出去一倍。井越深,钻杆越长,打井的汉子们分成四班,日夜不停,凿声从白天响到黑夜,从黑夜响到天明。

第二十一天,正月十四,傍晚。

井架下,凿声忽然停了。

怎么了?顾寒从工棚里出来。

铁柱趴在井口,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发亮:爷,井底下——有水声!

顾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趴在井口。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听见了——井底深处,传来一种极轻的、咕噜咕噜的响动,像什么活物在底下翻身。

卤水。顾寒说,见卤了。

井架下,一片死寂,随即地炸开了。盐工们扔下手里的家伙,呼啦啦围过来,扒着井口往下看——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人人都听见了,那咕噜咕噜的水声,从地底下传上来,像春天的第一声雷。

有个老盐工,扑通一声跪在井边,老泪纵横:见卤了……见卤了……咱通州的盐井,三百年没出过卤了!

那一夜,通州盐场灯火通明,没人睡得着。顾寒让人在井口搭了个棚,点上灯,守着那口井,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井底的卤水,真的顺着钻杆的缝隙,一点一点冒了上来——先是浑的,后来越来越清,白花花的卤水,像泉水一样,从地底下涌出来。

围观的盐工,跪了一地。

顾寒站在井边,看着那越冒越旺的卤水,没说话。他蹲下去,掬了一捧——凉的,带着一股子咸涩的土腥味。他把卤水浇回井里,看着它溅开,心里那根绷了二十一天的弦,终于松了。

他站起来,对铁柱说:熬一锅。看看这卤,能出多少盐。

铁柱应了一声,领着盐工们架锅烧火。半个时辰后,锅里的卤水开了,水汽蒸腾,锅底渐渐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盐工们围在锅边,看着那层盐,大气都不敢出。铁柱用勺子舀起一点,吹凉了,尝了一口——咸的,纯的,不带一点苦味。

铁柱抬起头,声音发颤,这卤,出盐!

盐场里,又一次炸开了。有人跪在锅边,有人抱着那锅盐傻笑,有人连夜骑着马,往村里报信。通州盐井出卤的消息,像风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十里八乡。

正月十五,顾寒正在通州盐场,安排人熬卤试盐,沈福到了。

沈福是骑马来的,风尘仆仆,见到顾寒,先作了个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帖子,双手呈上:

顾掌柜,我家爷从苏州来。正月十五,在苏州府里摆酒,请顾先生过府一叙。沈某说——先生若来,沈某扫榻以待。

顾寒接过帖子,看了看。帖子是烫金的,写着一行字:

洪武四年正月十五,沈某于姑苏备薄酒,候顾先生。沈万三拜。

他捏着帖子,没说话。正月十五,苏州;正月十八,江城。三天,两个约,一个在大明,一个在现代,隔着六百年的河。

帖子轻,可接过来,分量就压在手上。沈万三这个人,从来不白请人吃饭——他上一回请的人,是苏州城里最大的粮商。一顿酒喝完,那位粮商的船队,就姓了沈。这一回轮到他。酒桌上摆的,不知是船,是盐,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老朱的话,想起苏曼的话,想起父亲那个十二年没断过的保管箱。

他其实可以两个都去。正月十五赴苏州,见完沈万三,立刻往回赶,一天的路程,正月十六晚上能回应天;再穿回现代,正月十七到江城,十八蹲面馆——时间上,来得及。可他心里清楚,见了沈万三,就不是吃一顿酒那么简单了。沈万三这个人,一只脚踏进他的生意,就再也拔不出来。他得想清楚,这一趟苏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给什么。

至于那个续费人——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可越到跟前,他越怕。他怕那个人跟父亲没关系,怕又是一场空;他也怕,那个人真的跟父亲有关系,怕揭开之后,是一个他承受不起的答案。

回去告诉沈公,顾寒说,正月十五,顾某一定到。

沈福作了个揖,上马走了。

顾寒站在盐场边,看着西沉的太阳。手心的门纹,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掌心里,两道线之间,那线光,比上次更亮了,几乎要连成第三道完整的线。

他感知了一下门里的账。贸易额,已经过了九十万两。再过十万,就是一百万。

三门。

门里的自己翻了一页,像一份写好的契书摊在眼前:贸易额满一百万两,门升三门,门力由二百吨涨到一千吨,一日一趟变一日两趟,一趟能带的货,是现在的五倍。一千吨的盐,一趟就能搬过来——那时他运十万斤粮,百辆车走了二十天;往后,兴许一趟,他自己一个人,就能背过一个城的盐。

门不喜欢囤货,门认契约,门只看数目。数目到了,它就开门。他把这些规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像把一把钥匙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钥匙是真的,就看锁什么时候开了。

他把手攥紧,那线光在掌心里,一跳一跳的,像一盏等他的灯。

远处,盐工的欢呼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他站在风里,听着那声音,心里想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盐,快了。第二件,那个替父亲续费十二年的人,再过三天,就要在江城商业银行斜对面的面馆里,吃一碗不要葱的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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