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顾寒把两摊事同时铺开了。
一摊在海边。两淮盐场往东,有一片滩涂,常年没人要——盐碱地,种不了庄稼。顾寒让铁柱带人去丈量,圈了三百亩,雇了附近的渔民,挖渠引潮,把海水引进滩涂,一层一层蓄着,等太阳晒。
渔民们听说是晒盐,都笑了:晒盐?盐是熬出来的,哪有晒出来的?
晒给你看。铁柱梗着脖子,我家爷说的,晒不出盐,工钱照发。
渔民们将信将疑,可工钱照发四个字,比什么都实在。三百亩滩涂,几百个壮劳力,挖了半个月渠,把海水引了进来。正月里太阳不毒,可连着晴了七八天,滩涂上,真的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头一个看见盐霜的渔民,蹲下去,捻起一点,放进嘴里——咸的。他愣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出盐了!出盐了!这鬼地方,真能晒出盐来!
呼啦啦围过来一群人,看着滩涂上那层白霜,都张着嘴,说不出话。铁柱蹲在渠边,捻了一撮盐霜,在手里搓了搓,又举到太阳底下看了看——白,细,比煎出来的盐,还白上几分。他咧开嘴,回头喊:都听见了?出盐了!往后这三百亩滩涂,就是咱顾记的盐场!
渔民们这才回过神,一个个蹲下去,学着铁柱的样子捻盐霜,尝咸淡,尝着尝着,就有人笑出声来。有人跪在滩涂上,捧着一把盐霜,眼泪汪汪的:咱祖祖辈辈在海边打鱼,不知道这滩上还能长盐,这盐,比盐铺子里卖的,还白哩!
铁柱让人拿筐来,把盐霜一层一层刮下来,装了满满一筐。雪白的盐,在筐里堆成小山。他掂了掂筐,估摸着有三四十斤,咧嘴笑了:这一亩滩涂,一季少说几百斤。三百亩,就是十多万斤——够半个应天城,吃一年盐!
渔民们听着这个数,都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问:铁柱哥,这盐,往后都是咱顾记的?
都是咱顾记的。铁柱说,东家说了,晒盐的工钱,按斤算。晒得越多,挣得越多。
这话一出,渔民们的眼睛都亮了。三百亩滩涂,几百个壮劳力,当天下午,就有渔民自己扛着锄头,去挖新渠了。
另一摊,在通州。
顾寒亲自去了一趟通州,找到当地老人,问清了古盐井的位置。井早就废了,井口被土填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坑。顾寒让人清理出来,架起井架,用书上教的法子,开始钻井。
钻井是笨功夫:一根丈把长的木杆,底下拴着铁钻头,两个人抬着,一下一下往地上砸。砸一天,进不了三尺。头三天,井口才下去一丈,围观的盐工都摇头:这法子,猴年马月能见卤?
顾寒不急。他让人日夜轮换,井架下头,凿子声从早响到晚。砸井的汉子,四个人一班,一班两个时辰,抬杆、落下、抬杆、落下——一天下来,虎口震得发麻,手心磨出血泡。铁柱去通州送盐场的信时,看见那些汉子手掌上的血泡,蹲在井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爷,这井值当吗?
顾寒正趴在井口看井深,头也不抬:值。一口井出卤,顶十口灶。盐价压下来,应天的百姓,天天能吃上盐。
第四天,井深三丈。第五天,井深四丈五。第七天,砸到七丈深的时候——底下一声闷响,钻头断了。
钻头断在地下,捞不上来。
井架下,霎时安静了。顾寒蹲在井口,往下看了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铁柱站在旁边,声音发急:爷,钻头断了,这井…
顾寒说。
他回了一趟现代,老周那边的消息也到了:钻头,搞到了。探井用的小号钻头,合金钢的,能打百米深。你要几根?
先来三根。
老周把钻头发了快递,又补了一句:那玩意儿贵,一根顶一辆车。你要是打不出水,别怪我事先没提醒。
顾寒回:打不出水,算我赔。
三天后,合金钻头到了通州。顾寒把断在井里的木钻头捞出来——费了半夜工夫——换上新的合金钻头。新的钻头,比旧的沉,比旧的硬,下井那天,围观的盐工又围满了。
这铁疙瘩,比咱那木头杆子,能中?有人嘀咕。
中不中,砸两下不就知道了。
第一锤下去,合金钻头砸在岩层上,发出沉闷的、铁碰铁的响声。第二锤,第三锤——一天的功夫,井深从七丈,下到了十丈。第二天,十二丈。第三天,十五丈。
盐工们看着那根下井的钻杆,一丈一丈往地里钻,眼睛都直了。有个老盐工,蹲在井边,摸了半天那根合金钻杆,忽然抬起头,看着顾寒,嘴唇哆嗦着,问:
东家,这…这是啥铁?咱打了半辈子井,没见过这么硬的铁。
顾寒把钻杆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个,叫合金。
老盐工不信。他攥着钻杆,使足了劲,往井沿的铁箍上一磕——的一声,钻杆上连个印子都没有,铁箍上倒崩了一小块。老盐工愣住了,看了看钻杆,又看了看铁箍,半天没说出话。
打那以后,盐工们再看那根合金钻杆,眼神都不一样了——那不是铁,是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