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在出租屋里,熬了三个通宵。
头三天,他把那两百本书分门别类码在床上,晒盐法一堆,井盐钻井一堆,盐卤提纯一堆,工业制盐一堆。他先挑着晒盐法的看,一口气看完三本,又翻出其中一本,把夹着书签的那页摊开,对着图,一点一点琢磨。
第一夜,他看的是晒盐法。法子不复杂:在海边挑一块平缓的滩涂,挖渠引海水进来,晒干一层,再引一层,太阳晒、风刮,水汽走了,盐留在滩上——一亩滩涂,一季能出几百斤盐,不用灶,不用柴,只要太阳和风。
书上配着图,画得清清楚楚:引潮渠、蓄水池、晒盐滩,一层一层,像梯田一样铺到海边。顾寒拿铅笔在图上圈圈画画,标了又标。两淮盐场靠煎盐,一口灶要烧掉几车柴,盐价里一半是柴钱。晒盐一出,柴钱全省了——光是这一项,盐价就能砍下来三成。
他还在纸上算了一笔账:应天城里,一口灶,一天烧三车柴;一车柴,运进城要三百文。晒盐法一亩滩涂,一季几百斤盐,柴钱一文不花。两淮盐场几千口灶,若是都改成晒的,光柴钱,一年就省下十几万两——省下来的,就是盐价里能砍掉的那三成。
第二夜,他看的是井盐。通州一带有盐井,古时打过,后来废弃了。书上说,井盐要靠钻井——用人力或畜力,把钻头一下一下砸进地里,凿穿岩层,凿到卤水层,卤水冒上来,再熬卤成盐。难点在钻头:井越深,钻头越容易断,断了就白干;井壁还得护着,不然塌了,前功尽弃。
顾寒在那一段,画了好几道线。又翻到后头的钻井工具一章,对着图看了半天,琢磨着怎么把这东西,改造成大明工匠能打出来的样子。
书上画的钻头,是钢铁的,比人还高,尖上镶着合金。大明没有这样的钢,也没有这样的尖。可顾寒盯着那图看了半夜,慢慢看出了门道:钻头不难,难的是钻得深、钻不偏、断了能捞上来。他把图上的尺寸记在笔记本上,圈出几个关键的地方,打算回去找铁柱,让城西的匠人比着打——铁能打,镶的尖,再想别的法子。
第三夜,他看的是盐卤提纯。卤水打上来,不能直接用,里头有杂质,熬出来的盐发苦。书上说,可以过滤,可以沉淀,讲究的还要加石膏澄清。顾寒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卤水→澄清→熬盐→晾干。工序不难,难在量大。
他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拿出手机。书城买的那批书里,有一本《石油钻井工程》,他翻到钻头那一章,拍了张照,发给老周:
周叔,这个钻头,你能搞到吗?小号的,探井用的那种。
老周过了半小时才回:这玩意儿不便宜。你要多大的?
能打几十丈深的就行。
几十丈?老周发来一个问号,你要打井?打什么井?
顾寒想了想,回:盐井。
老周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回了一句:你等我消息。
顾寒放下手机,又拿起那本晒盐的书,翻到最后一页。书页空白处,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晒盐,三月出盐;盐井,钻通见卤。两手抓,哪样先成用哪样。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江城的天际线。远处,银行大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江城商业银行。那栋楼,他父亲十二年前去过,替父亲续费的那个人,每年正月都去。
正月十八,还有半个月。
他摸了摸眉心,门纹凉凉的。他低声说:
先把盐办成。别的事,一样一样来。
正月初九,苏曼来给他送香港通道的备案文件。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书和泡面盒,又看见他眼下一片青黑,皱了皱眉:你这是改行读书人了?
制盐。顾寒头也不抬,开中法出了岔子,盐商囤引炒价,我得把盐价打下来。
苏曼站在门口,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又看了看那两麻袋书,半晌,说:你这买卖,越做越大了。昨天香港那边来了电话,青花瓷的尾款到了,七成价,干干净净。账上躺着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你就不打算,给自己买套像样的房子?
顾寒翻着书:房子不急。
那什么急?
顾寒说,盐价一天不落,应天的老百姓,就得多掏一天冤枉钱。
苏曼看着他,没再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忽然说:对了,正月十八,面馆那边,我定了。你要真不来,我就一个人蹲——反正那人每年都来,今年也不会不来。
顾寒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到时候看。
苏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顾寒,我一直没问你——那个保管箱,是你父亲的吧?
顾寒没说话。
你不说,我不问。苏曼说,但正月十八那天,不管你去不去,我会把那个人的脸,看仔细。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什么习惯,我一样一样记下来,回来告诉你。这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实在的事。
顾寒放下书,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说:谢谢。
谢什么。苏曼拉开门,你请我吃面就行。
门关上了。顾寒坐在满屋子的书中间,看着茶几上那份备案文件,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十二年了,那个保管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查过,找过,托人问过,什么线索都没有。如今,苏曼说要替他把那个人的脸看仔细——他忽然觉得,这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人了。
他拿起那本晒盐的书,继续翻。窗外,江城的冬天快过去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