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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盐引

过完年,洪武四年正月。

开中法跑起来了。边仓见了粮,盐引兑了出去,两淮的盐商拿着引子去盐场提盐,运往内地贩卖——一切看着都在正轨上。可正月十五还没到,户部的奏报先到了御前:

内地盐价,涨了。

应天城的盐铺,年前还是二十文一斤,过了个年,涨到二十六文,到正月里,已经逼近三十文。城南卖豆腐的老王,往常一天买半斤盐,如今改成三天买一回,买回来用油纸层层包好,藏在灶膛后头。他婆娘数落他:抠抠搜搜的,像什么样。老王闷声说:盐贵。能省一口,是一口。

盐铺掌柜也愁。不是没盐——是拿不到盐。两淮盐场出的盐,被大盐商们攥在手里,今天放一点,明天放一点,价一天比一天高。掌柜的进货单子压在柜台上,红着眼说:再涨下去,咱这小铺子,就要关门喽。

老朱看着户部的折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开中法立的时候,讲得好好的:商人运粮换盐引,盐引兑盐,盐多了,盐价就该便宜。可如今粮进边仓了,引兑出去了,盐价不但没跌,反而比立章程之前还贵了三成。

他把折子拍在案上:怎么回事?

户部的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陛下,盐引放出去了,可盐商们拿了引,并不急着提盐——他们把引子攥在手里,囤着,等盐价再涨。两淮盐场出盐本就有限,引子再多,盐出不来,价就压不住。

老朱懂了:开中法放出去的引子,是提盐的凭证,不是盐本身。盐商拿了引子不提盐,盐场里的盐还是那么多,价自然压不下来。他们等着囤积居奇,等盐价涨到顶,再放出来吃利。

好一群腌臜泼才。老朱咬着牙,一字一句,咱放引子,是让他们运粮换盐,不是让他们囤引炒价!

他想了想,对内侍说:传顾寒。

顾寒进武英殿的时候,殿里气压很低。老朱没让他跪,把户部的折子扔给他:你看看。

顾寒看完了,放下折子,没说话。

你立的章程。老朱看着他,如今盐价涨了,百姓吃不起盐。你说,怎么办?

陛下,盐贵,是因为盐不够。顾寒说,两淮盐场,靠煎盐法,一口灶一昼夜出盐有限。引子放得再多,盐出不来,价就压不住。

那你说,怎么让盐变多?

顾寒抬起头:臣有两样东西。一样,在海边——用太阳晒盐,不用灶,不用柴,滩涂一晒一大片。另一样,在地下——通州有盐井,井里打卤水,卤水熬盐,一口井顶十口灶。

老朱愣了一下:晒盐?井盐?

都是别人没用过的法子。顾寒说,陛下给臣三个月,臣把盐价,给陛下打下来。

老朱盯着他看了很久。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你这些法子,老朱忽然问,打哪来的?

书上看的。顾寒说,臣家传的杂书里,记着些古法。从前用不上,如今派上用场了。

家传的杂书?老朱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咱怎么听说,你家是开当铺的,没听说有会晒盐的祖上。

家传的,顾寒说,也有外头买来的。臣这些年,攒了不少杂书。

老朱没再追问。他看了顾寒很久,最后说:三个月。盐价不落,咱治你的罪。

臣领旨。

出了宫,顾寒回了一趟现代。这次他没去物流园,直接去了江城图书城,把整个书店里跟制盐有关的书,打包买了二百本——晒盐法、井盐钻井、盐卤提纯、工业制盐,凡是能找到的,全买了。

他拎着两麻袋书回到出租屋,从那天起,关了手机,白天看,晚上看,饿了泡面,困了趴桌上眯一会儿。

而应天城里,顾掌柜要晒盐顾掌柜要打盐井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先他一步,传遍了全城。

城南的盐铺掌柜,夜里听到消息,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把压箱底的进货单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晒盐不用灶,不用柴这要是真的,咱这些年的柴钱,都白烧了?

两淮的大盐商们,倒是没当回事。扬州盐商李家的账房,在酒桌上嗤笑:晒盐?滩涂上晒出来的盐,又苦又涩,能卖几个钱?打盐井?通州的盐井,三百年没出过卤了,他一个开铺子的,能打出水来?且看他折腾,折腾不出名堂,陛下的板子,可等着他呢。

这话传到应天,有人学给顾寒听。顾寒正蹲在出租屋的书堆里,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

盐是晒出来的,还是熬出来的,口说无用。等滩上见了盐,井里出了卤,他们自然就信了。

他合上书,又补了一句:

等那时候,他们手里的引子,就该不值钱了。

这话传回扬州,李家账房在酒桌上听了,笑了半宿:不值钱?咱两淮的盐,是朝廷的命根子。他一个开铺子的,想动盐?也不怕撑死。

可他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因为他想起一件事——顾记的粮,走陆路,一辆车拉三千斤,一百辆车十万斤,年前真把粮送进了大同仓。这个顾掌柜,说出口的话,好像没有一句是落空的。

账房放下酒杯,连夜给东家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东家,顾记要晒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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