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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辆顶十辆

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顾记的车队出了应天城。

一百辆大车,两百头牲口,五百个脚夫,押着十万斤粮,浩浩荡荡往北走。车是新改的,轴是滚珠的,粮是实打实的——从应天到大同仓,走陆路一千八百里,一天六十里,得走一个月。

出城的时候,脚夫们心里都没底。应天的老话: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运粮走陆路,自古是赔钱的买卖——粮价抵不上脚费。可东家说了,这车一辆顶十辆,脚费摊下来,比走漕运还便宜。

头三天,车队走走停停,脚夫们都在试车。牛把式的头车走得最稳,三千斤的粮,一天走完六十里,车轴不烫,轮箍不松,连牲口都省力气。第四天起,队形拉开了,一天七十里。

路上不是没出过事。第五天夜里,一辆车的轮箍松了,押车的脚夫急得直跺脚——荒郊野岭,上哪找铁匠?铁柱提着灯笼过去看了一眼,从车上翻出备用的铁箍和工具,蹲在车底下,叮叮当当半个时辰,修好了。脚夫们围着看,都咂舌:铁柱哥,你还会这个?

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闷声说:爷教的。爷说了,这车上的件,样样都有备的,坏了就换,换不了就修。车队走一千八百里,不能坏在半路。

这话传到后队,脚夫们的腰杆,都直了几分。

过淮河的时候,遇见了漕运衙门的巡检。巡检骑着马,远远看见车队,先是一愣——他没见过这么大的车队。走近了,看见车上堆得小山一样的粮袋,又愣了愣,问:谁的粮?

顾记的。牛把式在车上一扬鞭子,开中法的粮,往大同仓送的。

巡检了一声,让开路,看着车队一辆一辆从眼前过去,一辆、两辆、十辆、五十辆、一百辆——他数着数着,脸色变了,拨马就往来路跑。

当夜,漕运衙门高千户的案头,多了一封急信。他拆开看了,半天没说话。信上写:顾记粮船仍扣瓜洲,然其粮已由陆路北运,车百辆,一辆约三千斤,日行七十里,不日抵淮。

高千户把信拍在桌上,脸色铁青:陆路?三千斤一车?他是神仙不成?

没人能答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车队过了黄河。年关将近,路上行人稀少,只有这支车队,在风雪里一步一步往北拱。脚夫们的眉毛结着霜,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可没有人叫苦——东家说了,年前把粮送到,一人多发三个月工钱。夜里宿营,脚夫们围着火堆烤饼,有人念叨家里的婆娘孩子,有人盘算着三个月的工钱能买什么,说着说着,就有人笑出声来。

腊月二十八,大同仓的守将站在城头,看见南边地平线上,缓缓涌来一条黑色的长龙。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转身,朝仓廪的方向跑:快!开仓!开仓!顾掌柜的粮到了!

那一夜,大同仓的灯,亮了一宿。仓官带着人,连夜过秤、记账、入仓。十万斤粮,一车一车卸下来,码进仓里。守将站在灯下,看着那堆成山的粮袋,忽然说了一句:老子守边八年,头一回,见粮比人先到。

边仓见粮的奏报,腊月二十九送到应天,除夕前夜,递进宫里。

老朱看了奏报,先没说话。他让内侍把顾寒的折子找出来,对着看——开中法,商人运粮至大同仓,一石米换淮盐一小引。奏报上写着:第一批粮,五万石,已入仓;运粮商贾以顾记为最,陆路大车日行七十里,无一失。

老朱把奏报放下,问内侍:顾寒的粮,是让漕运给卡了,才走的陆路?

内侍低着头:回陛下,是。漕运衙门扣了他的船,扣了七天。

老朱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应天城的万家灯火,半晌,说了句:

他倒是有办法。船走不了,就修路。粮送到了,账算得清,税交得足——咱想借漕运压压他,他倒好,把漕运给绕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这顾寒,越来越让咱看不透了。

除夕那天,顾寒的车队还在回来的路上。脚夫们赶着空车,迎着风雪往南走,路过镇上,买年货的、贴春联的、放鞭炮的,热热闹闹。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数着工钱,嘿嘿地笑;有人念叨:东家说了,年前把粮送到,一人多发三个月工钱——咱真给送着了。

牛把式坐在头车上,扬着鞭子,嗓子都哑了,还在唱。唱的是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没边,可车上的脚夫们,都跟着笑。

应天城里,顾记的院子里,幼薇挂了一院子的红灯笼。铁柱蹲在灶房门口,帮着烧火,火光映着他那张憨脸。幼薇端着碗出来,看见顾寒站在院门口看灯笼,走过去,把碗递给他:

顾寒哥哥,除夕了。这碗甜的,先给你。

顾寒低头看了看——一碗白糖水,里头卧着两个荷包蛋。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车队还没回来。他说。

铁柱哥说了,他们赶得回来。幼薇说,东家许了三个月工钱,他们肯定赶回来过年。

她顿了顿,又说:哥哥,你明年,还要给陛下送粮吗?

顾寒看着碗里的白糖水,想了想,说:送。不止粮。还有盐,还有糖,还有好多东西。

那哥哥,是不是要一直这么忙下去了?

顾寒说,忙完这一年,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是安慰幼薇,还是安慰自己。门纹在手心,微微发烫——三门那条线,还差着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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