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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轴承

改造大车的活,是在城西工坊干的。

顾寒从现代带回来的,是滚珠轴承、黄油,还有一卷图纸——他没带现成的铁轴,木轴太软,铁轴又太重,他让工坊的铁匠照着图纸打了一批轴套,再装上滚珠。

铁匠师傅姓雷,就是当初打玻璃窑的那位。他看着图纸,又看看那亮晶晶的轴承,皱起眉头:东家,这珠子,镶在轴里?能行?

能行。顾寒说,你装上试试。

雷师傅将信将疑,把轴承嵌进轴套,抹上黄油,往车轴上套。旁边围了一圈工匠,都伸着脖子看。装好了,雷师傅推了推那根轴——轴转起来了,无声无息,轻得像推一根羽毛。

雷师傅瞪大了眼,这轴,不卡了?

不卡了。顾寒说,珠子在里头转,铁碰不着木头,走十里路,不添一滴油。你拿根旧轴比比。

旧车轴是木的,走个三五里就要添油,油少了就吱嘎乱响,走长途,光添油换轴就能累死三个车夫。新车轴上了滚珠,抹一回黄油,能顶旧轴走半个月。

雷师傅围着那根轴转了三圈,忽然蹲下来,摸着那几颗滚珠,半晌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问:师傅,这珠子,是啥宝贝?

雷师傅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顾寒,声音有点发颤:东家,这轴,要是装在车上…

一辆车,拉三千斤。一天走六十里。

院子里,霎时静了。

三千斤是什么概念?应天城的大车,一辆顶天拉三百斤,还得是平原好路。三千斤,那是十辆车的货,一辆车拉走。木轮换铁箍,轴里镶滚珠,车架用榆木重新打,加宽加固——一辆顾记大车,从头到脚,跟应天的车,不是一个东西。

改造用了半个月。十一月二十四,第一辆大车装成了。

顾寒让人在车上装了满满一车粮——实打实,三千斤。车把式是铁柱亲自从脚夫里挑的,姓牛,赶了二十年车。牛把式围着车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车上的粮,声音发虚:东家,这真能拉动?

顾寒说,你试试。

牛把式一咬牙,抖了抖缰绳。辕马一使劲,车轮动了——起初慢,后来越来越顺,滚珠在轴里转着,发出极轻的、细密的嗡嗡声。三千斤的粮,在青石板上,走得稳稳当当。

满院子的脚夫,都看傻了。

有个年轻脚夫,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这、这咱应天的车,拉三百斤都要压坏车轴,这车拉三千斤,比空车还轻快?

牛把式把车停在院门口,跳下来,腿还在抖。他绕着车又走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轮毂——不烫,手放上去,温温的,像摸着自家炕头。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东家,牛某赶了二十年车,拉过粮,拉过炭,拉过盐——哪一趟不是提心吊胆,怕车轴断了,怕轮子陷了,怕货撒在半路。二十年,牛某没敢想过,有一天,车能这么赶。

他说着,忽然撩起衣摆,扑通跪下:

东家!这车,往后牛某给您赶一辈子!

顾寒把他扶起来:起来。车赶得好不好,路上见。明儿起,你的车,就是车队的头车。

当天夜里,顾寒让铁柱挑了一百个脚夫,两百头牲口,连夜装车。十一月的风,冷得割脸,可工坊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装车,都知道,明儿一早,这车队要往北走,走陆路,把粮送到大同仓。

铁柱蹲在墙根,一口一口抽着旱烟,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影,忽然说:爷,这车队一走,漕运衙门那边…

让他们看着。顾寒说,船卡得住,路卡不住。等粮到了大同仓,他们就知道,漕运这条路,不是非走不可。

那咱以后,都不走水路了?

顾寒说,水路还得走,但得让他们知道——卡我,我不怕。我有的是路。

他把最后一箱轴承搬上工坊的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里。灯火映着他的脸,他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明儿一早出发。粮送到,年前回。一路上的吃喝,算我的。谁的车坏了,我连夜给他修;谁的牲口倒了,我给他换。但有一条——粮,一斤不能少。

是!东家!院子里的声音,齐刷刷的。

天还没亮,车队就动了。一百辆车,从城西门出去,首尾相接,在晨曦里拉成一条长龙。铁柱骑着马走在最前头,牛把式的头车紧跟其后。车轮碾过青石板,滚珠在轴里转着,发出极轻的、均匀的嗡嗡声——像一条大河,在城门口缓缓流过。

守城的兵丁看着那一条长龙,半天没回过神:这、这谁家的车队?

顾记的。旁边的同袍说,往大同送粮的。

送粮走陆路?

走陆路。一辆车三千斤,一百辆车,十万斤。

守城兵丁张着嘴,看着那车队一辆一辆过去,数着数着,数忘了。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影子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合上嘴,嘀咕了一句:

这顾掌柜,怕不是要上天。

顾寒站在城头,看着车队走远,掏出手机,给苏曼回了一条:

粮,明天上路。一辆三千斤,一百辆车,十万斤。够大同仓吃一阵子了。

苏曼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揣进怀里,看着北方的夜空,轻轻说了句:漕运衙门卡得住船,卡不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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