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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漕运

漕运衙门扣住顾记的粮船那天,是十一月初九。

那批粮,是开中法的第一批。盐引换粮的章程,顾寒在奉天殿上念过:商人运粮至大同仓,一石米换淮盐一小引。章程立了,边仓等着收粮,应天的粮商们正陆陆续续往北边运。顾寒自己垫了本钱,从江南收了五千石米,装了十一条船,从水路往大同走。

船到瓜洲,被拦下了。

拦船的是漕运衙门的一个千户,姓高,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鞭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船上的粮:

谁的船?

顾记的粮,往大同仓运的。押船的管事陪着笑,递上文书,官凭文书,开中法第一批粮,朝廷定的章程。

高千户接过文书,看也不看,随手丢回去:朝廷的章程?咱怎么没听说?漕运繁忙,官船优先,你们的船,先等着。

管事急了:大人,边仓等着收粮,误了日子…

误了日子,跟你家顾掌柜说去。高千户一扬鞭子,皇城根下,是陛下说了算;这漕运码头上,是漕运衙门说了算。你们的船,什么时候放行,看本官心情。

管事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被身后的伙计扯住了。船队被扣在瓜洲,一扣就是七天。

七天里,管事天天往漕运衙门跑,天天吃闭门羹。高千户倒是不避着他,只是话越说越客气,事越办越拖:顾掌柜的船?本官记着呢。这不是官船多嘛,过两天,过两天一定放。

话是软话,事是铁事。船在码头上一字排开,粮在舱里,老鼠都养肥了一圈。码头上其他粮商看见,都绕道走,谁也不敢搭话。有人夜里偷偷跑来,塞给管事一句话:你们顾掌柜,是不是得罪人了?这漕运衙门,平常不这样的。

管事说不出话。他也看出来了:这不是官船多,是有人专门卡着顾记的船。

他数过,码头上停着七条官船,都是空船。空船不急,急的是顾记的粮。漕运衙门不催他们走,也不说扣,就这么晾着——晾到粮发霉,晾到开中法的章程黄了,晾到东家低头。

他连夜写了封信,托人捎回应天。信里就一句话:东家,船放不了。高千户说,什么时候放,看他心情。

高千户那边,其实也在等。他以为,顾寒会托人来说情,会递银子,会走门路——他连说辞都想好了:顾掌柜,漕运的规矩,您也知道…可等了七天,顾记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八天,高千户收到消息:顾记的车队,从应天出发了,走的是陆路。

高千户愣了半天,忽然笑了:走陆路?一千八百里地,他拿什么运?等着瞧吧,不出半月,他就得回来求咱放船。

消息传到应天,顾寒正在城西工坊看第七窑出窑。他听完,没说话,把窑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铁柱气得青筋直跳:爷!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人!漕运衙门,什么时候管过商船?!咱去找陛下评理!

找陛下?顾寒看了他一眼,漕运是勋贵的地盘。周德兴的人,户部的粮,漕运的船——你去告,告谁?

那咱的粮怎么办?

顾寒站在窑门口,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半晌没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他知道自己要是去求老朱,老朱一句话,漕运衙门立马放行——可那样一来,他顾寒就欠了陛下一个大人情,往后陛下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而且,漕运卡他一次,他求一次;卡他十次,他求十次?那他就不是顾寒了,是老朱养的一条狗。

船走不了,那就走陆路。他说。

他回了一趟现代。

城郊通顺物流园,老周的仓库。顾寒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铁箱子前面,打开,里头是一层层码好的滚珠轴承——大小不一,锃亮,抹着防锈油。他拎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老周叼着烟,在旁边看着:这玩意儿,你要多少?

先来一千套。大小都要。顾寒说,再给我找点黄油,耐冻的。

黄油?老周吐了口烟,你要这干嘛?给大车上油?

顾寒把轴承放回箱子里,给木车,装个轴。

老周看了他半天,没多问,转身去打电话了。顾寒站在仓库里,手机屏幕亮着,是苏曼发来的消息:

香港那边的通道,第一单成了。那件青花,走海外回流,七成价,干干净净。你那边怎么样?

他回:这边,有人给我使绊子。

漕运衙门。卡了我的粮船。

苏曼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你要走陆路?陆路运粮,一辆大车拉几百斤,十一船的粮,得运到猴年马月。

顾寒看着手机,笑了。

几百斤?他打字,我让它一辆拉三千斤。

苏曼又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

你那个仓库,我越来越好奇了。货是天上掉的,车是神仙造的——顾寒,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顾寒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他想起苏曼那句话:多远才算远。想起她最后说:那我不听了。想起她替他查父亲,查保管箱,查续费人,查了那么久,从来没有真的追问过,他的货到底从哪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

等你蹲到那个人,我请你吃面。

苏曼没再回。顾寒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一箱轴承,往仓里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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