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老四死了。这四个字在周海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
鬼老四活着的时候,是他最大的隐患,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是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原因。
现在鬼老四死了,炸弹拆除了,隐患消除了,包括以前的种种也将死无对证。
周海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开发区分局的电话,他知道陈书记就在那里。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陈书记,我是周海。”
他的声音变得正式而沉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卑不亢的语气,“有个情况要向您通报一下。
今天上午,市局刑侦支队从开发区分局提审旭日电子打砸事件的四名主要嫌疑人,在外环快速路上遭遇严重交通事故。
车辆被一辆货车追尾,车辆起火,四名嫌疑人全部遇难。刑侦支队的吴海波同志重伤,正在医院抢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陈书记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磨过一遍才吐出来的。
那两个字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正因为没有任何情绪,反而让周海觉得脊背发凉。
“陈书记,市局会全力配合事故调查,查清事故原因,妥善处理善后工作。”周海又说了一句。
“嗯。”陈书记应了一声,然后电话就挂了。
周海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看着它,看了几秒。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陈书记虽然心里有疑问,但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他就不能拿任何人怎么样。纪委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直觉,不是猜测,不是“我觉得这件事不对”。
在证据面前,再大的怒火,也只能憋着。
他转过身,走回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但那个笑只持续了两秒,然后就消失了。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鬼老四死了,但吴海波还活着。
吴海波知道他太多事了。如果吴海波醒了,如果吴海波开了口——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窗前弥漫开来,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消失在十月的阳光里。
他看着那团消散的烟雾,心里在想着一个他还没有答案的问题——吴海波,会不会醒?
陈书记挂掉电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
那种怒不是冲动的、短暂的、会被时间冲淡的怒,而是一种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怒。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话筒,眼睛盯着桌上那部红色电话,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车祸”。鬼老四和他的三个核心手下,在从开发区分局转移到市局的路上,出了“车祸”,全部遇难。
而负责押送的吴海波,重伤,正在抢救。
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巧的“车祸”?巧到刚好在纪委开始调查的时候发生,巧到刚好死的是最关键的几个嫌疑人,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根本不是“车祸”。
但他没有证据。
这四个字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又高又厚,推不倒,翻不过,绕不开。
他是纪委书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纪委办案讲的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