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放下电话,看了李副市长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愤怒,有震惊,也有一种沉甸甸的、作为一市之主的压力。
“老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李副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书记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李副市长走在光斑和阴影之间,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在想——这件事,从今天起,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动的了。
它太大了,大到需要市委书记亲自过问,大到需要纪委介入,大到可能会在江城政坛引发一场地震。
但他不怕。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话,总要有人去说;有些底线,总要有人去守。
省电视台那边,录像带引发的震动不比市委小。
新闻部主任姓方,四十出头,干了十年新闻,什么样的片子都见过。
但当他看完那盒录像带之后,他坐在剪辑台前,很久没有动。
剪辑室里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纠结的、难以决断的东西。
他知道这盒录像带的分量。六十多人手持刀棍打砸企业,公安四十七分钟才到现场,这不仅仅是一条社会新闻,这是一条政治新闻。
播出去,就是捅了一个马蜂窝。不播出去,就是对真相的背叛、对记者这个职业的背叛。
他拿起电话,拨了万台长的号码。
万台长,五十五岁,省电视台的当家人,在广电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他听了方主任的汇报,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带子拿来,我看看。”
方主任亲自把录像带送到了万台长的办公室。
万台长让秘书关上门,拉上窗帘,把带子塞进了录像机。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口都没有喝。
茶凉了。他没有注意到。
画面播完,屏幕变成了一片雪花,发出“沙沙沙”的白噪声。
万台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算什么。
“老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这带子,谁送来的?”
“旭日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法务部。不是匿名,有署名,有公章。”
方主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说‘请省台了解情况’。”
万台长沉默了。
没有提任何要求。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对方提了要求,哪怕是过分的、不合理的要求,他至少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知道该怎么谈、怎么还价、怎么在满足对方和守住底线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但对方什么都没要,只是把带子送来了,说“请了解情况”。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不需要省台做任何事,不需要省台表态,不需要省台站队。
他们只是把证据摆在这里,把选择权交到了省台手里——播,或者不播,你们自己决定。
而无论省台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
这个旭日电子,不简单。